孫科長沒接茬，指肚在列印紙邊緣輕輕摩挲。
旁邊的男幹部沉不住氣了。
「軍區後勤採購不止一個食堂。」
陳江海眼皮一掀，目光迎著男幹部掃過去。
「我知道不止一個食堂，可黃花魚不是白菜蘿蔔，天天上桌用不了幾天就把好東西吃成尋常菜。」
男幹部被噎了一下。
「這話怎麼說？」
陳江海脊背往後靠上木椅背，木頭髮出輕微的吱嘎聲。
「好東西就得用在招待節慶幹部餐，真讓幾百號人一天一頓吃黃花魚，你們倉庫扛不住，我們船隊也不用干別的了。」
周主管適時清了清嗓子。
「陳老闆這話有道理，這魚放在飯店也不是頓頓端。」
孫科長轉頭看向楚辭。
「楚同志你怎麼算？」
楚辭將手裡的紙頁翻回第二頁，指甲蓋壓在起訂量那行字旁。
「八百斤能供，但不能寫成起訂。」
「為什麼？」
「起訂量寫八百斤等於每月最低八百，秋汛能接春汛能湊，碰上淡季就要硬擠。」
她將那截短鉛筆橫在紙面上。
「硬擠出來的貨品相會掉。」
孫科長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不能保證八百斤質量？」
陳江海大巴掌平攤在桌面。
「普通高檔貨八百斤不難，你要的是上回那種零瑕疵標準，這種貨不靠嘴保證，靠海給不給。」
男幹部推了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合同總得有量。」
陳江海屈起食指敲擊桌面。
「有量，月度基礎供貨四百斤，有大型接待提前五天通知，追加二百到四百斤。」
楚辭偏頭瞥了自家男人一眼，這腦子轉得夠快。
孫科長的視線也落了過來。
「你這是把八百拆成兩塊。」
「對。」
陳江海毫不退讓地回看過去。
「平時四百斤質量保住，你們有大事提前說我給你們挑，這樣貨好帳也好走。」
靠窗的女財務低頭在帳本上劃拉兩下。
「基礎四百斤單價一塊七是六百八十元，追加二百到四百斤另按實際過秤結。」
楚辭順勢接管話語權。
「追加貨跟基礎貨同價，但必須提前五天，臨時要八百斤我們不接。」
男幹部的鋼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
「這寫進合同會不會太硬？」
陳江海目光鎖住他。
「硬的是質量，你們要松我可以給普通貨。」
會客室里安靜下來，窗外自行車的鈴鐺聲隔著玻璃傳進來。
孫科長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回桌面，磕出一聲鈍音。
「陳同志你這句話我聽明白了。」
他轉頭吩咐旁邊的人。
「基礎四百斤，追加按二百到四百斤，提前五天通知。」
男幹部握筆的手緊了緊。
「科長後勤部原先報的是八百。」
孫科長眼角餘光掃過去。
「報八百是為了把量占住，真到了驗貨時魚差了你負責？」
男幹部趕緊埋下頭。
「我記。」
周主管適時插話活絡氣氛。
「這樣好，金陵飯店冷藏間也能周轉。」
楚辭將手裡的列印紙翻到第三頁，鉛筆尖抵住其中一行。
「這裡寫甲方驗收優質黃花魚。」
陳江海側過頭。
「又是優質？」
楚辭將紙頁掉轉方向推過去。
「就這幾個字。」
陳江海大巴掌按住紙面看向對面。
「孫科長這條不能簽。」
孫科長靠在椅背上沒動。
「你們想加細？」
「不是想加。」
陳江海將紙頁推回桌子正中。
「必須加。」
男幹部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優質這個詞後勤合同一直這麼寫。」
楚辭眼皮掀起。
「以前怎麼寫是以前的事，我們交的是按條挑出來的頂級魚，合同只寫優質，驗貨那天誰說優誰說不優？」
女財務停下筆附和了一句。
「這確實容易扯皮。」
孫科長手指交叉擱在腹部。
「你們上回說的五條底線還記得嗎？」
楚辭連草稿都沒看。
「鱗片完整魚眼透亮鰓蓋正紅魚腹白淨個頭誤差不超一兩。」
孫科長笑了笑。
「記得清楚。」
陳江海順勢接管談判節奏。
「這五條寫進去，另外再加尺寸和重量範圍。」
男幹部停下筆。
「尺寸也要寫？」
「要寫。」
陳江海身子往前壓了半寸。
「過小不夠桌面過大肉質發粗，你們招待用魚上桌要齊整。」
周主管在旁邊連連點頭。
「這個我作證，金陵飯店擺盤就怕一條大一條小，客人一眼能看出來。」
孫科長視線轉向楚辭。
「尺寸多少合適？」
楚辭手探進帆布包外兜，摸出那把舊竹尺，啪的一聲拍在墨綠色絨布桌面上。
「二十八到三十二厘米。」
男幹部盯著那把泛黃的竹尺愣了一下。
「你還帶尺了？」
楚辭指尖抵著尺子推到桌子正中。
「簽質量標準當然帶尺。」
陳江海目光重新鎖住孫科長。
「單條重量四兩半到六兩之間。」
楚辭在旁邊補上條件。
「特殊接待要大規格提前說另挑另算。」
女財務從帳本里抬起頭。
「另算價？」
陳江海答得乾脆。
「對，你們今天簽的是常規規格，大規格要占船隊尖貨，價錢到時候另談。」
孫科長盯著對面的男人，半晌笑出聲來。
「陳同志你把後路都留好了。」
陳江海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茶水已經溫了，他仰頭灌下一口。
「出海的人不留後路回不了港。」
孫科長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質量標準按你們說的改。」
男幹部低頭將細則往草稿紙上謄抄，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越來越慢。
楚辭視線越過桌面盯住那張紙。
「鱗片完整率別寫基本完整。」
男幹部抬起頭。
「那寫什麼？」
楚辭毫不退讓。
「不低於九成八。」
男幹部的鋼筆懸在半空。
「九成八太高。」
陳江海轉頭去問主事人。
「上回那批夠不夠九成八？」
孫科長答得痛快。
「夠。」
陳江海步步緊逼。
「你們要不要上回那種貨？」
孫科長將茶杯推開半寸。
「要。」
陳江海大巴掌拍在桌沿。
「那就寫九成八。」
男幹部徹底閉了嘴，低頭老老實實寫字。
楚辭繼續報著指標。
「魚眼透亮鰓色正紅魚腹無破損無紅印無壓痕。」
女財務一邊在帳本上劃拉一邊輕聲嘀咕。
「這合同寫得比我們採購肉聯廠的豬肉還細。」
周主管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楚同志挑魚比肉聯廠驗豬還嚴。」
陳江海沒理會這句玩笑，目光順著列印紙往下掃。
「驗收流程。」
楚辭將桌子正中的竹尺抽回，妥帖擱在帆布包邊緣。
「這條才是今天最該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