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江海推著永久牌出了院門。
楚辭站在門檻內,手裡攥著一張撕下來的帳紙條,紙邊被她捏出幾道摺痕。
紙條上寫著三行字。
一,找馬建國,讓他幫忙遞句話給縣水產站後勤老許,肉聯廠有朋友想打聽舊船,只當閒聊。
二,不提南灣村,不提陳江海,不提價錢。
三,順便問一嘴,那輛尾號七三九的黑車,近幾天有沒有露面。
陳江海接過紙條,看了兩遍,折好塞進褲兜。
楚辭問。
「記牢了?」
陳江海點頭。
「牢了。」
楚辭把手收進袖口。
「話說半截就夠,別替人把路鋪全。」
陳江海跨上車座,腳踩踏板,又回頭看她。
「你在家盯村口。」
楚辭看向老柳樹方向。
「村口有大柱,碼頭有鐵牛。」
她轉回視線。
「你那邊才是今天的活口。」
陳江海沒再多說,車輪碾過院外煤渣路,順著土路往石浦鎮趕。
到石浦鎮時,太陽剛越過樹梢。
肉聯廠大門口,老李正把一箱空瓶子往門衛室里搬,聽見車鈴響,抬頭瞧了一眼。
「這麼早?」
陳江海停下車。
「馬科長在不在?」
老李往廠里努了努嘴。
「早會散了,八成在後勤辦公室,你自己進去。」
陳江海把車支在門邊,穿過廠區走道。
後勤辦公室門半掩著,馬建國坐在桌前啃一截冷玉米棒子,報紙攤在膝蓋上,桌邊放著半缸子熱水。
看見陳江海進來,他把玉米棒子放到報紙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陳老闆,稀客。」
陳江海反手關門。
「馬科長,幫個忙。」
馬建國看了看門板,又看他。
「你這架勢,事不小。」
陳江海在靠門那張硬板凳上坐了半邊。
「縣水產站有兩條舊機船要處理,這事你聽過沒?」
馬建國嚼完嘴裡那口玉米,端起搪瓷缸潤了潤嗓子。
「聽過一耳朵,二十來匹,兩條老木殼子。」
陳江海點頭。
「對。」
馬建國把玉米棒子往桌角一擱。
「你想買?」
陳江海抬手。
「我不露面。」
馬建國盯著他看了兩秒,椅背往後一靠。
「懂了,話只走閒聊口,不落人名,不碰價。」
陳江海看著他。
「馬科長辦事,我放心。」
馬建國哼笑一聲。
「少給我戴高帽。」
他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
「老許我認識,逢年過節喝過幾回酒,搭句話不難。」
他把缸子端起來,又放下。
「不過縣水產站處理舊船,外頭打聽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陳江海眼皮抬了抬。
「誰在打聽?」
馬建國斂了笑。
「前幾天,胖金水的人來過。」
屋裡安靜了一拍。
陳江海問。
「來你這兒?」
馬建國搖頭。
「來廠門口轉悠,先問冷庫旁邊那些鐵桶是誰的。」
他把報紙折起,擱到桌邊。
「後來又順嘴冒出一句,說水產站有兩條船要賣,胖金水在幫人看。」
陳江海坐直。
「幫誰看?」
「沒說。」
馬建國撇了下嘴。
「胖金水那張嘴,真話假話摻著吐,聽著熱鬧,落不到紙上。」
陳江海手掌搭在膝上,指腹蹭過褲布。
「馬科長,這事到你這兒截住。」
馬建國看他。
「怕他截船?」
陳江海沒繞。
「怕他替別人截。」
馬建國端著茶缸的手一頓。
「縣裡那邊?」
陳江海把話擋回去。
「你別問到這兒。」
他身子前傾。
「你只管幫我問老許,隨口問,別辦成事。」
馬建國琢磨片刻,點頭。
「成。」
他把報紙重新攤開。
「中午我去水產站食堂找他,裝成碰巧。」
陳江海站起身。
「這情我記著。」
馬建國笑罵一句。
「你陳老闆現在的情,欠起來燙手。」
陳江海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搭。
「還有件事。」
馬建國抬頭。
「說。」
「尾號七三九那輛黑色轎車,最近在廠門口出現過沒有?」
馬建國皺眉。
「七三九?」
「嗯。」
馬建國想了想。
「半個多月沒見過。」
他補了一句。
「門衛老李我昨天還問過,他也說沒見。」
陳江海看著他。
「往後要是再冒出來,你幫我記一下。」
馬建國問。
「記什麼?」
「什麼時候來的,停多久,下來幾個人。」
馬建國把這幾項在嘴裡過了一遍。
「這車跟買船也掛上了?」
「現在說不準。」
馬建國沒再追。
「行,我盯著。」
陳江海伸出手。
馬建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一碰就松。
「陳老闆,你這攤子越鋪越大了。」
陳江海拎起工具袋。
「大不大看船,穩不穩看人。」
馬建國咂摸了一下。
「這話夠硬。」
陳江海出了後勤辦公室,沒直接走,繞到副庫那邊轉了一圈。
鐵門還鎖著,鎖面沒有新劃痕,門縫裡沒塞紙條,地上除了早先留下的鞋印,再沒新鮮印子。
他蹲下看了看門底,抬手掃掉一點灰,起身拍了拍膝蓋。
回到廠門口,老李正坐在門衛室里倒茶。
「陳老闆,這就走?」
陳江海扶住車把。
「李叔,最近有沒有生面孔來廠里轉悠?」
老李擱下茶缸,想了想。
「上禮拜來了個收廢鐵的,在廠門口晃了一圈,沒進去。」
陳江海問。
「什麼樣?」
「四十來歲,矮胖,穿件軍綠棉大衣,推個板車。」
陳江海皺起眉頭。
「軍綠棉大衣?」
「舊的,袖口都磨白了。」
「一個人?」
「就一個。」
「來了幾回?」
「就那一回,後頭沒再見。」
陳江海把這事壓進腦子裡。
「李叔,往後這種人再來,別驚動他,多瞧兩眼。」
老李端起茶缸。
「放心,門口這塊地,我看了半輩子。」
他往廠區里瞥了一眼。
「誰真收廢鐵,誰來探頭,我分得清。」
陳江海點頭,蹬車出了廠門。
騎到鎮口河灣邊,他在路邊小攤買了兩個油餅,用油紙卷好夾到車把上。
路上風頂著臉吹,永久牌鏈條吱呀作響。
胖金水的人去肉聯廠問鐵桶,順帶提舊船。
胖金水自己又去周老三那邊問船。
兩條路踩進同一個坑。
以前海鮮收購的路被他陳江海斷了,胖金水縮在鎮上裝了這麼久的死,這會兒手突然伸到船源上,絕不會是閒得發慌。
背後有人遞了杆子。
陳江海把幾根線併到一處。
迎賓樓要魚,縣商業局先打前站。
黃有財夜裡探村口,齊磊白天帶介紹信進大隊部。
同一時間,胖金水去碰船源。
面上三條路,底下拴著一根繩。
這盤棋下得不急,每一步都往他的根基上踩。
回到南灣村口時,老柳樹底下的油布棚子已經扎穩。
張根穿著舊棉襖坐在矮凳上,手裡端著半碗稀粥,看見陳江海騎過來,趕緊站起身。
「海哥,今天沒人來。」
陳江海捏住剎車。
「碼頭呢?」
「鐵牛在那邊,我剛巡完一圈回來。」
張根把碗放到凳子底下。
「腳印乾乾淨淨,昨晚到現在沒人踩過。」
陳江海嗯了一聲,把油紙包里剩下那個油餅遞過去。
「墊墊肚子。」
張根接過去,咧嘴就樂。
「海哥疼人。」
陳江海看了眼油布棚外的土路。
「別光顧著吃。」
張根立馬接上。
「從哪來,找誰,有沒有介紹信。」
他挺直腰。
「我背熟了。」
陳江海推著車往村里走。
經過大柱家門口時,大柱從院裡跑出來,腳上還沾著泥。
「海哥,嫂子讓你回去。」
陳江海停下車。
「她說什麼了?」
大柱撓了撓頭,臉上那點猶豫藏不住。
「嫂子說,有件事得趕在今天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