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麼?」
楚辭放下門帘,外頭鐵牛還在跟小寶磨那個辭字,鉛筆劃紙的沙沙聲隔一陣才響一下,拖得人心裡也跟著慢下來。
陳江海的視線落在她兜里那張日程紙上。
「周老三明天要談價,我總得把話先遞過去。」
楚辭把煤油燈往桌中央撥了半寸。
「明早吃過飯再去。」
陳江海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讓他等?」
「讓他知道,這事輪不到他催。」
陳江海笑了聲。
「你連周老三那點性子都算進去了。」
楚辭沒抬頭,拿短鉛筆在帳紙邊上寫了兩個字。
等信。
「他在造船廠摸慣舊船,也摸慣買主的臉色,誰急,誰端著,他一眼能看出來。」
陳江海把那兩個字看了半晌。
「我要是天不亮就去,他就知道咱們要得緊。」
「對。」
外頭鐵牛忽然喊。
「小寶老師,這個舌字下面,是不是還得出頭啊?」
小寶回得脆。
「不出頭就成斷舌頭了。」
鐵牛嘶了聲。
「這字咋還嚇人呢?」
陳江海肩膀抖了一下,笑聲剛到喉嚨口,就被楚辭看了一眼壓回去。
「笑歸笑,明早你別帶著笑去。」
「知道。」
楚辭把紙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二十八匹,跟周老三說兩千八是底,二十二匹,跟他說兩千。」
陳江海接得快。
「我肚子裡留兩千六和一千八。」
楚辭擱下鉛筆。
「你肚子裡的數,別讓周老三聞見。」
「他要問還能不能添呢?」
「讓他去問老許還能不能少。」
陳江海點頭。
「定金呢?」
「不給。」
「胖金水要是也咬著船不放呢?」
楚辭把燈芯挑低半分,屋裡光影收窄,帳紙上的價碼反倒更清楚。
「那就讓周老三回一句,誰要誰拿錢,別拿嘴占坑。」
陳江海看著她。
「這話夠硬。」
「硬話讓周老三去說,咱們不露頭。」
小寶抱著紙跑進來,後頭跟著鐵牛。
「媽,你看鐵牛叔這個楚字,兩個木沒打架了,就是一個木瘸腿。」
鐵牛趕緊把紙往身後藏。
「小寶老師,你咋還告狀呢?」
楚辭接過紙,掃了兩眼。
「比上午能看。」
鐵牛面露喜色,立刻往前湊了半步。
「嫂子,那我今晚巡船記錄能不能不重抄?」
「不能。」
鐵牛那點喜色當場沒了。
小寶坐到矮凳上,拿起酥糖又掰了一角。
「我教到這裡,算第二節。」
鐵牛眼睛瞪圓。
「剛才不算一節嗎?」
小寶把糖送進嘴裡。
「楚字一節,辭字一節。」
陳江海笑罵。
「你小子,帳算得比你媽還細。」
楚辭瞥他一眼。
「我可沒亂收學費。」
小寶認真點頭。
「媽收的是大帳,我收的是小帳。」
「行,那你今晚把楚辭號三個字都教會我。」
小寶把紙攤開,鉛筆往第一個字上一點。
「先從楚字重來。」
陳江海站起身。
「鐵牛,寫完別在這兒磨到半夜,碼頭還得守。」
「記著呢,海哥。」
「油箱也要寫。」
「寫。」
「新生號也要寫。」
「寫。」
他看著鐵牛。
「再讓我看見沒事好的四個字,你這船長夢先往後挪。」
鐵牛把臉皺成一團。
「海哥,你跟大柱一個口氣。」
楚辭開口。
「你要是還寫那四個字,明晚學費翻倍。」
鐵牛把鉛筆攥緊。
「那我今晚就跟字拼了。」
夜裡,鐵牛揣著紙走了,院門合上後,遠處碼頭那盞破煤油燈亮起來,黃豆大一點光,掛在黑沉沉的棧道口,像給五條船釘了一顆守夜的眼。
陳江海站在院裡看了一會兒。
楚辭從灶房出來,把洗乾淨的搪瓷碗扣到木架上。
「明早你去找周老三,話說完就回。」
「他要拉我去見老許呢?」
「不見。」
「老許要是真急呢?」
楚辭掀開東屋門帘,看了眼小寶有沒有睡實。
「急了才好。」
陳江海把門閂插上。
「你這晾法,比海風還磨人。」
「磨一晚,少花兩百。」
早飯後,陳江海沒騎車,只拎著空麻袋出了門。
走到村口老柳樹下時,張根正拿掃帚抹泥地上的腳印,見他過來便把掃帚往肩上一扛。
「海哥,去鎮上?」
「嗯。」
「今天沒外人。」
他掃了眼棚口,又看了看碼頭方向。
「有外人,還是那三句。」
張根挺直腰。
「從哪來,找誰,有沒有介紹信。」
「再添一句,看船免談。」
張根咧嘴。
「這句鐵牛昨晚念了半宿。」
到了造船廠,周老三正蹲在船底刷防鏽漆,抬頭瞧見陳江海,忙把刷子往鐵皮桶上一擱。
「陳老闆,你可算來了。」
陳江海把麻袋丟到腳邊。
「急?」
周老三聽見這個字,臉上那點殷勤收了收。
「我不急,老許急。」
「他怎麼說?」
「昨天下午就問我,幫親戚看船那人有沒有回話。」
「你怎麼答?」
「等信。」
陳江海嗯了一聲。
周老三抹了把鼻尖上的漆點。
「他又問,是不是嫌價高。」
陳江海抬起眼。
「你吐話了?」
「沒有,我說人沒說。」
他把麻袋口拽開,裡頭露出工具袋。
「這回嘴穩。」
周老三嘿了聲。
「你交代兩個字,我多吐一個字都怕壞事。」
陳江海把工具袋推到他腳邊。
「工具先放你這兒。」
周老三眼皮動了動。
「你不自己去?」
「不去。」
「那我怎麼談?」
「二十八匹,兩千八。」
周老三愣了一下。
「多少?」
「兩千八是底。」
周老三把手上的漆往褲腿上蹭,蹲在船底半天沒起身。
「老許開三千二,這一刀下去,他得罵人。」
「船齡折舊三百。」
周老三嘴裡跟著過了一遍。
「鐵殼雙缸值錢,可五年的舊船開三千二,本來就高。」
陳江海接著往下說。
「甲板鏽坑,漆面脫落,回來整修還要錢。」
「再壓兩百。」
「最後一百,就說錢湊不齊。」
周老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哪是砍價,這是剝皮。」
陳江海把麻袋提起來。
「舊船賣新價,剝誰的皮?」
周老三笑出來。
「成,我去剝。」
陳江海又說。
「二十二匹,兩千。」
「那條老許開兩千四。」
「底座滲油,密封墊吃潮,氣門間隙偏大,甲板發軟。」
周老三把幾個毛病在嘴裡滾了一遍。
「這條我能往重里說。」
「別往死里說。」
「說到能用,不能跑遠海。」
周老三點頭。
「懂,船買回來幹啥,我不知道。」
「過戶不提。」
「買主不提。」
「定金不交。」
周老三伸出三根手指,自己又收回去。
「談完價,我只帶話回來。」
他看著周老三。
「再帶一句老許到底急不急。」
周老三把煙夾到耳後。
「我現在去?」
「現在去。」
「你不等我?」
「不等,傍晚前把條子送大柱家。」
陳江海轉身要走,周老三又喊。
「陳老闆,胖金水要是也在水產站呢?」
陳江海腳步停在門檻外,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問他,買船的錢帶夠沒有。」
周老三喉嚨動了動。
「這話我能說?」
「你不說,他更知道你虛。」
周老三把煙拿下來,沒點,又塞回耳後。
「成,我今天也硬一回。」
陳江海離開造船廠,身後鐵皮桶被周老三一腳踢響。
「老許,今天看你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