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
陳江海抽開門閂，張根帶著一個瘦小伙站在門外。
小伙身上套著紅星飯店的舊圍裙，褲腿卷到腳脖子，鞋面濺滿泥點，跑這一趟繞了不少路。
「陳老闆。」
陳江海認得他，紅星飯店後廚幫工，平時跟著小張跑腿。
「王經理讓你來的？」
「是。」
小伙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白紙，雙手遞過來。
「王經理說，別在大隊部打電話，那地方耳朵雜。」
楚辭已經站到堂屋門口，視線先掃過他鞋面，再落到那張白紙上。
「先進屋喝口水。」
小伙趕緊搖頭，圍裙角被他攥出一道皺痕。
「不了，王經理交代，送完就走，別多待。」
陳江海接過紙，沒急著展開。
「路上有人跟嗎？」
「我繞了石橋，沒走國道，出城時在豆腐坊後頭停了一會兒，沒瞧見尾巴。」
張根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在老柳樹那兒盤過他，從哪來，找誰，有沒有介紹信，他都答上了。」
小伙苦著臉。
「張哥把我攔在柳樹底下問了三遍，我一個端盆的，哪拿得出介紹信。」
楚辭看了他一眼。
「沒介紹信還能站到院門口，是王經理的面子。」
小伙忙點頭。
「嫂子說得對，我記著。」
陳江海把紙展開。
王德發的字比周老三工整，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
齊磊下午回商業局，進二樓小會議室。
黃有財在樓下等到天黑。
七三九黑車未見。
縣商業局分管副局長吳志強也在樓里。
有人問紅星飯店南灣村魚價，我擋了。
明早若有動靜，我再遞話。
陳江海看完，把紙遞給楚辭。
楚辭看得慢，目光落到吳志強三個字上，袖口裡的短鉛筆已經滑到指間。
她沒有落筆，先問那小伙。
「王經理還帶了口信？」
小伙想了想。
「他說，讓陳老闆別進城。」
陳江海抬眼。
「原話？」
「原話。」
小伙喉嚨動了動。
「王經理還說，城裡有人等你露面。」
「誰等？」
「這句他沒講，我問了一嘴，他瞪我，說知道得越少，腿跑得越穩。」
楚辭把紙折好。
「縣商業局二樓的燈，你出城時還亮著？」
「亮著，我出城時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滅。」
陳江海給張根遞了個眼色。
「送他到村口。」
小伙連忙擺手。
「不用，我自己認路。」
張根已經把扁擔提起來。
「走，規矩。」
小伙把話咽回去，只好跟著張根往外走。
院門合上後，堂屋裡那點熱氣散了半截。
陳江海坐回桌邊。
「吳志強是誰？」
楚辭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
「縣商業局分管副局長，王德發能寫出這個名字，說明這人管得到飯店採購，接待物資，或者市場供應。」
陳江海看著紙面。
「齊磊的報告遞上去，分管副局長夜裡還在樓里，這場調研早就越線了。」
楚辭把黃有財三個字寫在齊磊下面。
「黃有財在樓下等到天黑，說明他還沒退場。」
陳江海接過話。
「跑腿還要用。」
「嗯。」
「七三九沒見。」
楚辭在黑車兩個字外頭畫了半圈，筆尖停在紙邊。
「省城那邊還沒親自下場，縣裡先把口子捋順。」
陳江海問。
「明天會有人來？」
「不一定。」
楚辭看著王德發那張紙，指腹壓了壓紙角。
「他們今晚要先把一塊八五這口氣咽下去。」
東屋門帘掀開一條縫，小寶探出腦袋。
「媽，一塊八五不好咽嗎？」
楚辭看過去。
「你背到哪了？」
「欲窮千里目。」
「再背三遍。」
小寶哦了一聲，腦袋又縮回去，嘴裡還念念有詞。
陳江海把水缸蓋蓋上。
「王德發說有人等我進城。」
「明天你不去。」
「周老三那邊呢？」
「不去。」
「船價就這麼晾著？」
「等。」
陳江海把紙拿起來，又把那幾行字過了一遍。
「吳志強會不會直接帶介紹信來村里？」
楚辭搖頭。
「他比齊磊高一層，不會輕易坐冷板凳。」
「那他怎麼試？」
「先找鎮上。」
陳江海停了半拍。
「石浦鎮？」
「肉聯廠，造船廠，水產站，哪一處都能打聽。」
陳江海站起身。
「我去找大柱，碼頭夜裡加人。」
楚辭這次沒攔。
「碼頭加一個，村口加一個，冷庫那邊讓老憨多盯半夜。」
「我去安排。」
「別說縣商業局副局長。」
「那說什麼？」
「就說縣裡要來人。」
陳江海點頭，手剛碰到門帘，楚辭又開口。
「明早讓小寶去大柱家問一趟，別讓大柱往咱家跑。」
陳江海回頭看她。
「防人盯院門？」
「院門動得勤，外人就知道消息都往這兒匯。」
陳江海沒再多問，掀簾出去了。
楚辭坐在桌前，把王德發的白紙和周老三那張煙盒紙分開放，一張扣在碗底，一張夾到帳紙里。
小寶背完詩跑出來。
「媽，我背完了。」
「嗯。」
「縣城的燈亮著，是壞人沒睡嗎？」
楚辭把紙往碗底推深了些。
「八成是他們睡不著。」
小寶坐到她身邊。
「因為咱家一塊八五？」
「因為他們想花小錢，買貴貨。」
小寶想了想。
「那他們比鐵牛叔還想占便宜。」
楚辭看向他。
「鐵牛叔交學費了嗎？」
「交了。」
「那他比那些人強。」
小寶點頭。
「鐵牛叔雖然字丑，但是給錢利索。」
院外腳步聲來迴繞了幾趟。
陳江海先去了碼頭，又去了村口，回來時衣角帶著海風，布鞋邊沾著泥。
「安排好了。」
楚辭抬眼。
「怎麼排的？」
「大柱和鐵牛守碼頭前半夜，張根後半夜補，村口趙四加到前半夜，王叔後半夜，冷庫那邊老憨和劉二一起守到雞叫。」
楚辭點頭。
「老憨嘴別松。」
「我讓劉二看著他。」
「劉二話少，可以。」
陳江海坐下喝水，搪瓷缸放回桌上時，缸底碰出一聲輕響。
「王德發這張紙，說明縣城線還在咱們手裡。」
「也說明對方開始繞。」
楚辭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三處。
鎮上。
水產站。
肉聯廠。
她把紙推到陳江海面前。
「明天這三處，先看水產站，再看肉聯廠。」
陳江海盯著那三個地名。
「舊船在水產站，冷庫和鐵桶在肉聯廠。」
楚辭看著他。
「所以明天你不動，周老三也先別動，讓馬建國那邊自己看。」
「他要是有消息，怎麼遞？」
「門衛老李。」
陳江海想了想。
「老李能認人，也能看車。」
屋裡停了片刻。
院牆外，海風掀過柴草，細碎的響動貼著牆根過去。
陳江海低聲說。
「迎賓樓還沒露面，縣裡已經把手伸到三處。」
楚辭把鉛筆收進袖口。
「他們敢伸手，咱們就看手腕從哪截出來。」
話音剛落，院門又被敲響。
這回是老憨的聲音，喘得發急。
「海哥，冷庫那邊，門衛老李托人帶話。」
陳江海起身開門。
老憨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塊沾油的布條，袖口被風吹得亂擺。
「肉聯廠門口，那個收廢鐵的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