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周皇后是跟崇禎並排站立,並且稍微落後崇禎半個身位,所以並不能直接看見崇禎臉上的表情,見皇帝沒有答話,周皇后又補充了一句道:「東江軍地處偏遠,跟朝廷交流不便,如今有了洪督師的奏摺,可以對東江軍進行褒獎,不管毛文龍以前如何,現在建虜如此囂張,有明軍能打擊建虜氣焰,豈不是大功一件?」
周皇后自說自話,只能說她看問題的角度還算是比較單純,站在了非黑即白的角度,關於東江軍的事情,崇禎也沒怎麼在她面前提過,從崇禎的隻言片語當中,周皇后也看不出崇禎對東江軍的態度,旁邊的王承恩倒是滿頭大汗,對於東江軍,他比周皇后可是了解的多,而且崇禎辦公的時候,王承恩就在一邊伺候,他心裡怎能不知道東江軍在崇禎心中的形象?
可是這個節骨眼,他又不能明著提醒周皇后,只能對跪在地上的小黃門道:「行了,別在這裡杵著了,下去吧。」希望用這件事來打斷周皇后說話,緩和一下氣氛。
沒想到王承恩話音剛落,崇禎卻突然轉身,周皇后一眼就看見了崇禎臉上陰鬱的表情,她一愣,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雖然不知道錯在哪裡,但肯定是錯了,要不然崇禎臉上絕不會是這個表情。
跪在地上的小黃門不傻,眼見皇帝面色不對,立刻起身一溜煙下去了,王承恩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答話。周皇后主動道:「陛下,臣妾是不是說錯話了。」
崇禎的面色緩和了一些,搖搖頭道:「不知者不怪,如果是一般人,說這話也沒什麼問題,可是皇后知不知道,此人不聽號令,山東一戰,他竟然帶兵直接登陸山東,深入我大明腹地,那朕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這傢伙仗著有水師,可以橫行霸道,現在哪裡出現就在哪裡出現,那朝廷還有什麼安全可言,是不是哪天趙成心血來潮,也可以在大沽口登陸啊。」
崇禎一愣,只能說如果後世人熟讀明朝相關史料就會發現,崇禎此人是有著明顯的性格缺陷的,確實,他登基之後,想要振興大明,但是此人的性格讓他做出了很多錯誤決定,誠然,明朝的滅亡有氣候環境、流賊肆虐、建虜入侵、貪官遍地等這樣那樣的外部因素,但不能不說,崇禎自己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若不是他疑心病太重,性格偏執,並且固執己見,很多時候大明不一定會敗的這麼慘。
比如孫傳庭,明知道孫傳庭編練新軍需要時間,還一個勁催促,搞得孫傳庭全軍覆沒。比如袁崇煥,明知道孫承宗步步為營的策略才是最好的,還非要相信五年平遼,急功近利,搞不定之後又把袁崇煥殺了了事。比如首輔,崇禎一朝,竟然換了五十多個首輔,要知道崇禎在位總共才十七年,平均一年三個首輔,這樣朝令夕改,天下局勢如何能穩定,相信一個人,你就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起碼要給人家一點時間施政,你這麼頻繁更換人選,人家政令還沒生效,就被換掉了,你就是神仙來了也難救。
還有對手下大將頻繁干預,孫傳庭練兵,你既然把他放出來,給他帶兵,那就要給他充分自主權,你在京師,知道前線的情況嗎?你瞎指揮,孫傳庭怎麼能把仗打好?都跟光頭一樣,機槍往前移動五米,火炮往後擺一百米是吧,那你能把仗打好才怪。所以上位者最重要的就是管人,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就是上位者的工作,具體的業務要交給中層幹部去做,如果你越過中層幹部直接干預業務,那這個單位肯定搞不好。
放在這裡,崇禎對趙成的態度也是有問題的,如果他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就應該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趙成不聽號令是小節,抗擊建虜才是大義,你管人家怎麼打建虜呢,只要他打建虜,那就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可以團結的力量。君不見,抗戰時期,我軍連土匪也能團結,為什麼,土匪只要打鬼子,那就是自己人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就算要對付趙成,也應該等滅了建虜再說,現在,趙成就是一柄抵在皇太極後背的利劍,趙成在,皇太極入關就有顧慮。
若是一般人或者手下大臣說這話,估計崇禎早就跳腳了,但是這話從周皇后嘴裡說出來,崇禎倒是不好當場發作,細想起來,周皇后說的也不無道理,你不把趙成當做明軍,就算是當做可以利用的力量,用他來對付皇太極不是挺好的,損失了朝廷也不心疼,把皇太極打疼了朝廷還高興,哪怕是兩敗俱傷,也是狗咬狗,怎麼看對明廷都不是壞事。
「讓朕想想,讓朕想想。」崇禎在御花園踱步道。
周皇后不愧是明末最後一個賢惠的國母,她的角色不僅僅是崇禎的丈夫,更是一個國家的母親,所以她不可能只為個人的利益著想,很多事情會站在國家的角度,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格局。
聽見崇禎的心思有些動搖,周皇后進一步道:「陛下對東江軍和那個什麼趙成有顧慮,臣妾能理解,但是東江軍畢竟勢力還小,而且孤懸海外,想要對大明不利,難度太大,況且現在他們跟建虜處於交戰狀態,趙成還有心思放在大明身上嗎?臣妾擔心的是,如果朝廷沒有動作,如果皇太極集中力量對付東江軍,掃清後方顧慮的話,一旦東江軍挺不住,會不會。」
崇禎一驚,連忙追問道:「會不會什麼,皇后把話說明白了。」
周皇后嘆息一聲道:「臣妾不希望陛下重複耿孔舊事。」
嘩啦一下,崇禎手中的信封掉落在地,周皇后這句話,一下子驚醒了崇禎,耿孔舊事,說的不是別人,正是耿仲明和孔有德這兩個傢伙,幾年前,因為登萊地區士紳抵制遼東士兵的緣故,耿仲明發動了吳橋兵變,攻下了登萊,當時登萊巡撫孫元化還主張招撫,可是地方和朝廷反對的聲音太嚴重,結果硬生生將耿仲明和孔有德逼向了對立面,二人直接領兵渡海投降了皇太極。
結果,這兩人投降皇太極不要緊,卻帶去了皇太極最需要的火炮和炮兵技術人才,之後,皇太極就成立了烏真超哈炮營,讓他們擔任指揮官,再加上清廷自己的佟養性等人協助,在盛京建立了大清軍械局,清軍的火炮技術一飛沖天。當年,老奴酋努爾哈赤能被袁崇煥用紅夷大炮炸死,現在,明清之間火炮力量幾乎對調了,清軍攻城的時候竟然也是重炮開路,根本不給明軍還手的機會。
前幾年高麗那邊南漢山城一戰,崇禎是收到過高麗戰報的,李倧之所以下城投降,正是因為皇太極見王京久攻不下,直接從國內把烏真超哈調來了,架起十幾門紅夷大炮,日夜不停朝著南漢山城猛轟,硬生生把城內打了個稀巴爛,不僅如此,還把城牆給轟碎了,李倧這才不得已投降,使大明少了左膀右臂。
如此說來,周皇后說的不無道理,趙成這傢伙不聽號令,東江軍我行我素不假,但是再不濟,也不能把東江軍推向皇太極的懷抱,要知道,現在皇太極缺什麼,缺的就是水師,雖然東江軍水師弱小,當然,這個弱小是崇禎腦海中的固有印象,若是他知道現在的東江軍水師已經是一支海上勁旅,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如果這支水師被皇太極得到,那就是種子,建虜就可以以這支水師為基礎,在幾年內訓練水軍,打造戰船,到時候就真的跟崇禎剛才說的一樣,清軍可以直接登陸大沽口了,這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崇禎猛然停下腳步,問周皇后道:「皇后的意思是?」
周皇后搖搖頭道:「陛下,後宮不得干政,這是我大明的政體,臣妾是皇后,更要以身作則,臣妾只是說了個人的想法,最終怎麼樣,還是要陛下和諸位大臣來定奪。」
崇禎正要再說,猛然,眼角的餘光瞥見,御花園門口又有一個小黃門在給王承恩使眼色,崇禎不悅道:「在門口鬼鬼祟祟幹什麼,有什麼事情進來稟報就是,今天事情還真是多啊。」
王承恩立馬招呼小黃門道:「沒聽見陛下說什麼嗎?進來說話,你小子好生不懂事,等回頭咱家非要收拾你。」
小黃門連滾帶爬來到王承恩面前,將懷中的文書遞上去,「公公,不是小的有意打擾陛下,實在是十萬火急,內閣那邊已經炸了鍋了,薛大人那邊讓小人無論如何把摺子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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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一愣,這又是怎麼了,能讓內閣慌亂的,肯定是一等一的大事情,遼東那邊剛剛有些起色,這又是哪裡出事了。他連忙接過摺子一看,差點沒有一頭栽倒在地,「廢物!楊嗣昌這個廢物!」說罷身體晃了晃,站立不穩就要摔倒,王承恩和周皇后眼疾手快,立刻搶前一步,扶住了崇禎,周皇后大驚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崇禎的嘴唇忍不住哆嗦道:「河南,河南,楊嗣昌這個廢物顧頭不顧腚,讓張獻忠溜了不說,李自成竟然趁著楊嗣昌跟張獻忠死磕的時候殺進了河南,現在南陽、汝寧一帶已經全部陷落,李自成憑藉幾千人馬從商洛山中殺出,進入河南之後攻下州縣,竟然收留饑民,開倉賑濟,遠近饑民荷鋤而往,應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絕,一呼百萬,李自成從饑民中挑選青壯,充實兵員,總兵力已經擴張十倍,達到數萬,人馬還在不停增長,兵鋒直指洛陽,這,這。」
說到這裡,崇禎再也說不下去了,李自成這傢伙真是跟泥鰍一樣,瞅准機會就發力,這一下真是蛟龍入海,一下子打開了局面。崇禎如何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李自成本來已經被壓縮到商洛山地區,其處境甚至比張獻忠還要慘,山區人口並不稠密,土地也不肥沃,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李自成是一個不占,如此,如果官兵能繼續保持高壓態勢,繼續封堵李自成,都不用打,再過個一年半載李自成自己就完了。
如果後世人看過這一段明史,就應該知道抗戰時期楊靖宇將軍和抗聯的戰士們在林海雪原之間抗擊倭寇是多麼艱難,補給少得可憐,氣候環境也很惡劣,最重要的是看不到勝利的希望,所以抗聯哪怕是失敗了,都不應該責怪他們,因為他們的環境實在是太差了。更何況抗聯一直沒有放棄抵抗,還一直堅持跟倭寇鬥爭,這也就是為什麼將八年抗戰改成十四年抗戰的主要原因,抗聯的功績不容抹殺。
李自成眼看著就要完蛋,可是這個時候,竟然出現了轉機,朝廷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張獻忠身上,讓李自成去了河南。河南那是什麼地方,人口稠密,中原大地,自古以來兵家必爭之地,又遭到建虜突襲,饑民遍地,天災人禍累積,河南的災民比陝甘寧的災民總人數加起來還多,這對於朝廷來說是負擔,可是對於李自成來說那就是天然的兵源啊,只要他開倉放糧,瞬間就能獲得無數人馬,也難怪內閣急了,李自成眼看要攻打洛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