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倫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其實還是有點小聰明的,即使嚇破了膽,說的話也想往老朱的心尖上靠。
什麼出身底層啊,什麼都沒有啊,什麼想多賺點錢啊,都是為了引起老朱的共鳴。
畢竟老朱自己就是出身底層的。
那個底層,是真正的人間地獄,父母兄弟餓死,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甚至連塊埋人的地都找不到。
可歐陽倫呢?
他所謂的底層,家裡好歹有飯吃,有衣穿,還能供他讀書考功名,甚至還能經商,比一般百姓好的多了。
跟老朱比起來,他那叫底層?那叫小康。
老朱會跟他共鳴?做夢。
老朱沉著臉,沒有急著說話。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忽然看向了安慶公主。
表情變得有些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審視的味道。
「安慶。」
老朱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有什麼話說?要不要給他求情?」
安慶公主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皇。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女兒豈敢插手國家大事?一切皆由父皇決定。」
沒有一點的猶豫和遲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好像地上跪著的那個男人,跟她毫無關係一樣。
對於這個跟她毫無感情的男人,現在又被她跟劉策對比一番之後無比鄙視的男人,安慶公主那是一點心軟都沒有啊。
老朱又看向朱標,笑道:「標兒,你要不要說點什麼?」
朱標也搖了搖頭,面色平靜:「一切皆由父皇決定。」
對於朱標來說,這些事情根本不值得讓他往心裡去。
一個妹夫而已,而且還是沒什麼交情的妹夫。
更別說這個妹夫之前差點縱容惡奴要了他的命,他出去這一趟遇到好幾次危險。
西安刺殺是意外,西安摔馬那次是意外,可官道截殺那次可不是。
朱標這個人,表面溫厚,骨子裡可不是什麼聖母。
記仇這種事,太子殿下也會的。
老朱又看向劉策。
可他還沒開口問,劉策就擺了擺手,一臉不耐煩地說:「陛下,你可趕緊決定吧,怎麼還一個一個問呢?我們哪有空陪你在這玩啊?」
此言一出,偏殿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
本來挺嚴肅的審訊場面,被劉策這一句話攪和得...怎麼說呢,像是一出正劇里忽然冒出來一個說相聲的。
老朱嘴角微微抽搐,額頭上青筋跳了跳。
毛驤身邊那兩個千戶,是頭一回跟劉策同殿。
他們之前只聽說過壽昌侯膽子大、敢跟陛下頂嘴,但聽說歸聽說,親眼見到是另一回事。
這會親眼見到劉策對陛下如此說話,兩人震驚得手都在發抖,這壽昌侯,是真不怕死啊?
毛驤和朱標等人早已習慣,只有一如既往的無奈表情。
一個無奈劉策的膽子,一個無奈自己父皇的縱容。
老朱沒好氣地說道:「咱這不是想看看你們有什麼意見嗎?這麼點事,你也要頂咱一句。」
劉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這還有什麼好說的?觸犯律法之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唄,這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況且求不求情也輪不到我這,您真以為我什麼人都求情啊?」
老朱想了想,那也確實。
他之前以為劉策是個厚道人,對誰都會求情。
但後來發現不是這樣,朱檀被他揍了,他沒求情,朱樉朱棡被他揍了,他不但沒求情,反而變本加厲地要求重罰。
也就是老朱護著兒子,不然那三個王爺的下場會更慘。
尤其是朱樉和朱棡,現在還在皇宮西北角的破院裡種地呢,連門都不讓出,管得特別嚴,基本上比犯人也沒好到哪兒去。
歐陽倫算什麼東西?一個犯了死罪的外人,劉策能替他求情?做夢。
歐陽倫跪在地上,渾身冰涼。
他看出來了,沒有人會替他說話。
安慶不會,朱標不會,劉策更不會。
他環顧四周,看到的全是冷漠的面孔。
那些面孔或平靜,或厭惡,或漠然,但沒有一張臉上帶著一絲同情。
他的腿徹底軟了。
老朱也懶得囉嗦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歐陽倫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歐陽倫走私茶葉,縱奴行兇,險些傷了太子。」
老朱頓了一下:「條條死罪!」
這四個字一出,歐陽倫的身子猛地一顫。
「念及駙馬身份,禍不及家人。」
老朱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普通的旨意:「立刻午門斬首示眾,不得有誤。」
一句話,定了歐陽倫的死刑。
沒有任何緩衝,直接斬首。
午門斬首示眾,這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給他留了。
歐陽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慘白得像一張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安慶公主的表情也略有些複雜。
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是悲傷和心疼,甚至沒有遺憾,只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曾經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但這個念頭只在她心裡停留了一瞬,就被風吹散了。
她想起新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的背影,想起他藉口忙事業一去就是幾個月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大殿上因為他而被父皇責罵時,那副可憐又無助的模樣。
沒什麼好可惜的。
死了就死了吧。
她垂下眼帘,臉上恢復了平靜。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跪在地上的歐陽倫忽然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紅的,是被絕望和憤怒燒紅的。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朱元璋和朱標,甚至沒有看向安慶,而是直直惡狠狠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劉策。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帶著刻骨的恨意。
「劉策!」
歐陽倫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你這個下九流的賤人!靠著下作手段才爬到今天!你為什麼要壞我好事?若是沒有你,我豈有今日大禍!」
罵完之後,也不知道從哪兒爆發出來的力氣,歐陽倫猛地一掙。
只聽嘣的一聲,那捆著他的繩子居然被掙開了!
這一下誰都沒有想到,錦衣衛親自捆的繩子,竟然會被掙脫。
毛驤和兩個千戶臉色大變,齊齊往前沖。
可歐陽倫已經像瘋了一樣朝著劉策撲了過去,張牙舞爪,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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