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好像確實無話可說。
他是什麼人,他自己可太清楚了。
多疑、謹慎、對誰都不完全放心,這是他身為開國皇帝的生存本能。
手下的人在他面前做事,哪有不留個心眼的?
毛驤他們之所以捆歐陽倫的時候沒捆死,不就是因為摸不准他老朱的心思嗎?
萬一他心軟了,看到歐陽倫被捆得傷痕累累,怪罪下來怎麼辦?
說到底,根子還是在他這。
劉策這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確實在理。
老朱心裡有點虛。
但他是皇帝,皇帝怎麼能輕易承認自己錯了?
所以他就那麼瞪著眼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少在這給咱扯東扯西的!」
劉策聳了聳肩,也不跟他爭。
他求情的原因很簡單,他和毛驤關係還不錯。
去西安和太原這一趟,毛驤做得都挺到位的。
一路上鞍前馬後,該辦的事一件沒落下,該護的人一個沒傷著。
就連官道上那場截殺,毛驤也是拼了命在打。
即使這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錦衣衛指揮使,未來的下場也大概率不會很好,但至少現在,這點事他懶得追究。
那自然可以求個情。
被劉策這麼一打岔,老朱的氣也消了不少。
他冷靜下來想了想。
毛驤他們就算玩了一點小心眼,但終歸是對咱忠心耿耿的。
這些年辦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此事倒也確實是他們倒霉,不能全怪他們。
老朱擺了擺手,沒好氣地說道:「也罷!既然劉策小子給你們求情了,那也就罷了。
這次算你們功過相抵,罰你們三個月俸銀,若有下次,咱一定摘了你們腦袋!」
這話一出,毛驤和那兩個千戶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身子微微一軟,只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剛剛他們是真切地感覺到了朱元璋的殺意。
老朱要殺人,那真的是一般人都攔不住。他們甚至都覺得自己這次凶多吉少了。
可劉策一開口,終究是把他們保下來了。
三個月俸銀,和自己的性命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他們不由得看向了劉策。
這份感激,無以言表。
當然,大小王還是能分清的。
他們趕緊對朱元璋叩頭:「多謝陛下!」
然後又轉過身來,對劉策深深一禮:「多謝壽昌侯!」
兩個千戶的眼眶都有點發紅。
要不是劉策開口,他們今天這條命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說。
劉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起來吧。」
毛驤沒敢起身,直到老朱點頭,他才敢站起身來。
他看了劉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言語都要多。
很多次了,劉先生對他的大恩已經不知道幾次了。
毛驤心中暗暗發誓,日後若是有誰敢和劉先生為難,我毛驤第一個和他玩命!就算是皇親國戚,我也干他娘的!
老朱的目光又落在了躺在地上的歐陽倫身上。
那個曾經風度翩翩的駙馬爺,此刻正躺在血泊里,嘴角還在往外溢血,胸口的衣裳已經被鮮血浸透。
雖然還沒斷氣,但也差不多了。
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即變成了冷厲。
「改了咱剛剛下達的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歐陽倫走私茶葉、衝撞太子、殿前行兇,罪大惡極,夷滅三族,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心中都不由得一凜。
夷三族。
這是真的狠了。
要知道,大明開國到現在,被夷三族的,一共加在一起都沒有一手之數。
可仔細一想,這傢伙居然敢對劉策出手,這件事確實是把老朱給激怒了。
要知道,劉策現在在老朱心中的地位,都快能和朱標相比了。
這麼重要的人,差點被這傢伙給傷了。
即使知道劉策的武力,歐陽倫根本傷不到他,但就這個行為本身,也已經徹底觸怒了老朱。
更別說之前歐陽倫的手下還差點把朱標給陷入危險之中。
那一次到底是誤會開頭,而且因為沒出什麼事,確實讓老朱暫且壓下了怒氣。
考慮到歐陽倫畢竟還是自己的女婿,就算殺他也給他足夠的體面,家人就不動了。
可這一次再度對劉策出手,這種種事情加在一起,確實是讓老朱繃不住了。
直接下了這道狠令。
眾人心中凜然,但沒有人開口求情。
老朱確實很久都沒有下過這麼狠的命令了,但考慮到歐陽倫剛剛竟然想刺殺劉策,雖然大家都知道劉策不會有事,但那個行為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這都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歐陽倫老老實實地引頸就戮,他的家人還不必受他牽連。
可這個時候,自然都難逃一刀了。
就連劉策都沒有開口求情。
原因很簡單,歐陽倫的家人,也不是什麼善茬。
歐陽倫這麼多年走私茶葉、搜刮財富,他的家人沒少跟著享受。
他家人仗著駙馬的權勢,在當地也沒少做欺壓百姓的事情。
這些事,這幾天毛驤他們都查出來了。
老朱剛才之所以不追究,其實就是考慮到之前都算是半個一家人,給歐陽倫一點面子。
可沒有想到這傢伙把面子當鞋墊子,那就沒轍了。
這群人死也是死有餘辜,劉策也懶得求情。
都是既得利益者,那就不要裝什麼白蓮花了。
當然,這個所謂的夷三族聽起來殺的是很親近的人,但實際上你硬論的話,老朱和安慶公主都算是三族之內的。
但很多人不知道,夷三族和誅九族在實際執行中有一個規矩,皇族不在其內。
這是皇族帶來的特權。
所以這道命令,殺的是歐陽倫的父母、兄弟、子女,以及跟他關係近的叔伯侄甥。
安慶公主?她是朱家的人,跟這道命令沒關係。
老朱處理完此事,揮了揮手:「把人拖下去。髒了咱的地方。」
毛驤立刻招呼殿外的錦衣衛進來,七手八腳地把歐陽倫抬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攤血跡,立刻有小太監跑過來,用抹布刷子收拾的乾乾淨淨。
殿內的氣氛還是有些凝重。
畢竟剛才發生了這麼多事,任誰都不能立刻緩過勁來。
老朱看了看幾個女兒的表情,發現安慶公主臉色不太好,其他幾個公主也都有些拘謹。
他心中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起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