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擺擺手:「不用客氣,弄飯就行,我這人是吃飯為重,用不著整那些虛禮。」
管家心想秦國公還挺溫和,和傳聞中的好像一樣又不一樣。
他趕緊笑著退下去安排了。
藍玉領著劉策往裡走,剛穿過前院,就聽見正堂那邊傳來說笑聲。
幾個丫鬟婆子湊在廊下嘰嘰喳喳,看見藍玉進來,趕緊噤聲行禮,可眉眼間還是壓不住那股子喜氣。
封國公是天大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跟著水漲船高,誰能不高興?
正堂門口,藍玉的夫人帶著幾個孩子迎了出來。
畢竟劉策的貴客首次登門,早已有人去傳信了。
她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面容端莊,衣著樸素,渾身上下沒幾件首飾,一看就不是那種愛擺排場的性子。
她領著幾個半大孩子規規矩矩朝劉策行了個禮:「妾身見過秦國公,秦國公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劉策還了一禮:「嫂夫人客氣了,叨擾了。」
藍玉在旁邊一揮手:「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我跟秦國公有話要說,你們該幹嘛幹嘛去。」
他夫人也是個懂事的,見自家丈夫臉色雖然平靜但眼底沉著東西,知道是有正事,也不多問,領著孩子們退下去了。
幾個半大小子跟在娘親身後,偷偷回頭打量劉策,眼睛裡全是好奇。
這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比他們大哥大不了幾歲,怎麼就封了國公了呢?
而且聽說他在戰場上一個人挑了七個敵將,那得多猛啊?
劉策朝他們笑了笑,幾個小子立刻紅著臉縮回腦袋跑了。
藍玉領著劉策進了正堂旁邊的偏廳。
這間屋子不大,是藍玉平日見親近客人的地方。
牆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落筆粗獷,墨色濃烈,一看就是出自武將手筆。
下頭擺著一副盔甲架子,上頭撐著一件擦得鋥亮的山文鐵甲,每片甲葉都被擦得泛光,顯然藍玉對它愛護得很。
劉策打量了一圈,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
藍玉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重又沉,像是把一肚子憋悶都跟著吐了出來。
「劉策。」
藍玉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你說,咱立了這麼大功,陛下給咱封個國公,按理說咱該高高興興的。
可咱一琢磨那個涼字,心裡頭就跟堵了塊石頭似的,上不來下不去的,可真是讓人心涼半截,咱這心裡頭憋屈啊。」
劉策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看你這小心眼,還在琢磨這事?」
「我能不琢磨嗎?」
藍玉往椅背上一仰,兩條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咱盼了多少年才盼到封國公這天,滿心以為終於能跟魏國公和信國公他們平起平坐了。
結果現在當頭一盆涼水澆下來,嘩啦一下,把咱這點高興勁,全澆沒了,倒是你小子便宜了,秦國公的名頭,一掃六合,多麼威風。
你說咱這人雖然狂了點,可對陛下那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他怎麼就不能給咱個痛快點的封號呢?」
劉策沒急著接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這才放下杯子。
藍玉還在自顧自地念叨:「咱從雲南到漠北,打了多少仗?哪回不是沖在最前頭?咱手下那些兵,哪個不喊咱一聲大帥?
要不是咱指揮有方,捕魚兒海那仗能贏得那麼漂亮?脫古思帖木兒能這麼順利的抓回來?
結果呢,功勞立了,仗打贏了,一個涼字就把咱打發了,你說這叫什麼事?我可真是怎麼想怎麼難受。」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顯然越念叨越來氣。
劉策聽到這,終於放下茶杯,開口了:「藍玉,你這話說得不對。」
藍玉一愣,念叨聲戛然而止:「哪不對?」
劉策看著他,目光平靜:「你說捕魚兒海那一仗能贏,是因為你指揮有方,這沒錯,你確實是主帥,仗也是你布置的,這一點沒人跟你爭。
但你別忘了,脫古思帖木兒是我抓回來的,不是我劉策自誇,當時你藍玉在後方坐鎮,離脫古思帖木兒的逃跑路線差了至少十里。
要不是我追上去把他拽回來,人就跑了,你上哪抓去?只怕你再找一個能連殺數十個北元將軍,追上脫古思帖木兒的人,也找不見來了。
還有北平合圍那一仗,也是我先帶著一百騎殺穿北元大營去通知的燕王,不然燕王在城裡被圍了那麼多天,根本不知道外頭什麼情況。
咱倆分工幹的事,你一個人可幹不了全部,你心裡鬱悶,自誇可以,可別把我的功勞搶走啊。」
藍玉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噎住了。
他心想,就算是你小子勇武,但如果不是殺一個措手不及,只怕也難抓那廝,咱也是居功甚偉。
他確實想反駁,但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他心裡清楚劉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這仗能打成這樣,確實是藍玉、劉策、朱棣三個人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劉策不是在跟他搶功,是說的公道話。
而且這會和劉策傾訴這些事情,也不是鬥嘴的時候。
「行行行,你說得對,咱一個人幹不了。」
藍玉嘟囔著:「可咱功勞也不小吧?就算有你跟老四的份,咱這個主帥的功勞也不比你們倆少吧?更別說我之前的功勞,那可不是你倆小子能比的,結果封個國公,還要用涼字來噁心人?」
劉策搖了搖頭:「你以為你這個涼字,僅僅是因為你今天來晚了?」
藍玉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來濺在手上,他都沒顧上擦,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劉策:「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確實清楚,他這點事不只是今天遲到的問題。
但劉策這話,他確實不是很懂。
劉策也不急,又從桌上那碟花生米里揀了一顆丟進嘴裡,嘎嘣嚼了,慢悠悠咽下去,這才開口道:「你想想,聖旨是提前擬好的,對不對?
陛下那些封賞的聖旨,都是提前就開始起草了,最後加蓋玉璽,你覺得陛下會在今天早上看見你遲到了才臨時改個封號?這現實嗎?」
藍玉的表情僵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慢慢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一雙濃眉擰得死緊。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