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說完呢,還有。」
劉策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在軍中私授官職,有多少是你權限之外的?你給人封了百戶千戶,甚至還有副將的委派,這事有沒有?」
藍玉低著頭,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有。」
「那些人拿了你的委派之後,是不是只認你藍玉?朝廷的敕令他們聽不聽?」
藍玉不說話了。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朝廷下了旨意調整某個衛所的編制,結果他手下有個被他提拔上來的千戶硬是頂著沒動,說什麼大帥沒發話。
當時藍玉知道了也沒當回事,反而覺得這人對自個忠心。
可如今再想起來,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劉策見他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聲音放平了些:「我都說了這麼多了,你明白了嗎?」
藍玉沉默了很久。
他手裡攥著那隻茶杯,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這個在戰場上刀山火海都不皺一下眉頭的猛將,此刻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聲音嘶啞:「咱明白了。
咱能活到今天,是陛下心胸寬廣,換作任何一個稍微多疑些的皇帝,咱藍玉全家上下,早就...」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劉策見他終於想通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然後才說道:「你能想明白就好,陛下給你這個涼字,真的只是小小敲打,他對你還是寄予厚望的。
不然的話,你可以想想胡惟庸他們的下場,陛下就是知道你沒有反心,只是腦子不好使而已,你真以為洪武大帝是什麼好說話的啊?
當然,你也是占了親緣關係的好處,你跟太子殿下的關係非同一般,殿下也得叫你一聲舅舅,這是你的護身符。
可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你有沒有想過,太子殿下的身體並不是很好,如果有一天太子殿下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又或者當初雄英那孩子我沒救回來,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陛下還會不會容你?」
藍玉渾身一震,手裡的茶杯咣當一聲掉在桌上,酒水潑出來灑了一桌。
他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驟然縮緊。
他想到那個可能性。
朱標病重,朱雄英夭折,剩下一個年邁的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滿朝驕兵悍將,尤其看著他藍玉手底下那上千義子和只聽他號令的私兵。
大明開國至今,朱元璋殺的人還少嗎?胡惟庸一案牽連了多少人?那些被殺的人裡頭,有幾個真的造了反?
你只要有這個威脅,你就得死。
他一直這麼跳還沒事,是因為朱元璋知道,他藍玉是服氣朱標和朱雄英的,不會反。
可如果太子和太孫都不在了,那他藍玉就是必死無疑,絕對沒有第二條路。
藍玉打了個寒顫,後脊樑上的汗已經把中衣浸透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走到劉策面前,端端正正地拱了一禮,腰彎得極低:「劉策,不,秦國公,你這一番話,是救了咱一家老小的性命。
咱藍玉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姐夫算一個,陛下算一個,魏國公算一個,曹國公算一個,從今往後,你是第五個。」
劉策被他這陣仗搞得有點措手不及,趕緊站起來扶他:「行了行了,別整這套,咱倆誰跟誰,北伐一路同生共死過來的,我要是看著你往火坑裡跳還一聲不吭,那我也不是人了。」
藍玉直起腰來,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又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那點失態壓下去,重新坐下來:「你說得對,咱這腦子確實不夠用,光顧著打勝仗高興了,這些要命的事愣是沒往深處想,你跟我說,咱現在該怎麼辦?」
劉策重新坐下,把桌上潑灑的酒水用抹布擦了擦,然後豎起三根手指。
「我要是你,我會有三步。」
他彎下一根手指:「第一,把你那些義子的關係全剔除了,一千多人,你認得全嗎?你連他們長什麼樣都記不住吧?
這些人掛著你義子的名頭在外頭招搖生事,最後每一筆帳都算在你頭上,你自己想想,你是要這一千個虛頭巴腦的義子,還是要你全家的命?」
藍玉重重點頭,毫不猶豫:「回頭咱就解散!一個不留!」
「第二。」
劉策彎下第二根手指:「交出兵權。」
藍玉一怔。
劉策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是洪武十六年了,北元已經滅了,天下基本一統,已經沒什麼大仗好打了。
你手裡攥著那麼大一份兵權,除了讓陛下睡不著覺,還有什麼用?你已經封了國公了,還要什麼?是要更多的兵?更高的權?
你自己想想,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再往上還有什麼?沒有了,兵權攥在手裡只會招禍。
你把它交出去,表個忠心,陛下反而會對你放心,覺得你藍玉是個懂事的人。
以後若再有戰事,他自然會想到你,把你重新用起來,反正魏國公他們也老了,曹國公的身體短時間也恢復不過來,現在朝中能征善戰的,除了你還有誰?
可如果你不交兵權,那就是和皇帝打擂台,可相反,你交了權力,他就絕對信任你,隨時能用你,這筆帳你自己算。」
藍玉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兵權咱交,反正現在北元也沒了,咱留著那些兵也沒用,不如乾乾淨淨交出去。」
這點藍玉倒是豁達,因為他是真沒想造反,自然對此不是很看重。
「第三。」
劉策彎下第三根手指:「約束你的家人,你的幾個兒子年紀還小,作惡也多是在家裡橫,還沒聽說有禍害百姓的事,這算好的。
但你那些義子裡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不少吧?你自己想想,如果有人告到你頭上,說你的人欺負了百姓,你護是不護?」
藍玉臉色一沉。
他當然護,那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出了事他不可能不管。
藍玉一直都是個有點草莽風氣的人,自己的人都得管,可這麼多人都惹事,到頭來就不是管的事了,問題都得落在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