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走上前一步,站到床前,低頭打量著沐英的臉色。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一般大夫看到重病患者時那種刻意的溫和和安慰,而是一種職業性的專注。
他伸手虛按了一下,示意沐英不必多禮,然後開口說道:「西平侯不必客氣。
說起來,你是陛下的義子,我和清寧的婚事也已經定下了,論起來都算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說兩家話。」
沐英聽了這話,下意識地看了朱清寧一眼,心想果然是陛下的女兒,清寧自然就是八公主了,沒想到也長這麼大了。
朱清寧正站在朱標身後不遠處,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莊。
見沐英看過來,她微微欠身,輕聲喚了一句:「沐大哥。」
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然的親近。
她從小在宮裡長大,沐英每年回京述職的時候都會來給馬皇后請安,她也見過不少次,雖然不算熟絡,但也絕不陌生。
沐英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他自然知曉劉策說的一家人是什麼意思,劉策是朱元璋的女婿,而他是朱元璋的義子,按這層關係,他和劉策還真能論上兄弟。
雖然這個一家人來得有些突然,但聽在沐英耳朵里,卻讓他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妥帖。
他重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
劉策也沒有再廢話,直接撩袍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身子微微前傾,開始詢問病情:「西平侯,這個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最開始是什麼感覺?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沐英靠在靠枕上,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回憶。
過了一會,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大概是半年多前開始的,最開始只是覺得胸悶,偶爾腹痛,吃東西之後胃裡不太舒服,也就不愛吃什麼東西了。
當時我沒太當回事,以為是操勞累的,或者是水土不服,大理這邊濕氣重,軍中兄弟們多多少少都有些脾胃毛病,我想著自己身體底子好,扛一扛就過去了。」
「後來呢?」劉策問。
「後來就越來越不對勁了。」
沐英苦笑了一下,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三個月前,腹痛開始加重,吃東西幾乎是毫無胃口,人瘦了一圈。
沐春讓我找大夫看看,我找了,大夫開了幾副健脾和胃的藥,喝了之後稍微好了一點,但沒好透,還是斷斷續續地犯,直到一個多月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段最難熬的日子,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一個多月前,忽然就爆發了,那天我正在批閱軍務文書,忽然覺得胃裡一陣劇痛,痛得我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然後就開始嘔血,嘔了好幾口,把沐春嚇得臉都白了,後來又是渾身抽搐,發高燒,一連好幾天都迷迷糊糊的,差點沒挺過來。」
沐英說到這裡,語氣倒是平靜了下來,像是在講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抬起眼,看著劉策,眼中帶著幾分坦然:「大理城裡能找的大夫全都找遍了,什麼方子都試過。
有個老大夫跟我說,這是脾氣入胃,多有胃岩,說得挺玄乎的,大概意思就是胃裡長了不好的東西,很難治。
那段時間確實難受得厲害,真感覺好像隨時都要沒命了,我自己都以為這條小命要交代在這裡了。」
看得出來,沐英還是個比較幽默的人,這會還開玩笑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沐春那孩子急壞了,瞞著我寫了信送回南京,說實話,我當時要是知道,可能不會讓他寫,這可是幾千里路,太折騰人了。
不過最近這兩天,也不知怎麼的,反倒緩過來了一些,雖然還是下不了床,走不了幾步路,但比起之前那種眼看著要斷氣的樣子,已經好多了。
就是每天還是會吐一兩次,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時候帶點血絲,顯然那個老大夫說的也沒錯,問題就在脾胃之中了。」
劉策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
他站起身來,轉身看向朱標和沐春,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大哥,你和沐春還有清寧,都先出去吧,這個房間只留我和西平侯兩個人就行。」
沐春一聽這話,頓時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敢直接開口。
他的目光在劉策和沐英之間來回遊移,臉上寫滿了擔心和疑惑。
看病就看病,為什麼還要把人都趕出去啊?
他父親病得這麼重,他這個做兒子的在旁邊守著有什麼不對?萬一能幫上忙呢?
但他不敢直接質疑劉策。
原因很簡單,劉策是他父親的救命希望,他要是這個時候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劉策不高興了,那他父親怎麼辦?
更何況連太子叔叔都沒有說什麼,他這個做小輩的就更沒有說話的份了。
沐春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把目光投向朱標,眼中帶著一絲求助般的疑問。
朱標卻沒有任何疑問。
他太了解劉策了,劉策治病的時候向來不喜歡有人旁觀,從他給朱雄英治病開始就是這個規矩,給李文忠他們做手術的時候也是一樣。
雖然他也不知道劉策到底是怎麼治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劉策不讓別人看,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賢弟能有問題嗎?誰質疑就和我賢弟單挑去!
「走吧。」
朱標拍了拍沐春的肩膀,語氣溫和但篤定:「我賢弟治病有自己的規矩,咱們在外頭等著就行。」
沐春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父親。
沐英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出去。
沐春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跟著朱標走出了房間。
朱清寧也跟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劉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劉策和沐英兩個人。
劉策重新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伸手搭上了沐英的手腕,做出把脈的姿勢。
他的手指按在沐英的寸口脈上,動作標準而沉穩,跟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老中醫沒有什麼區別。
但與此同時,他悄然開啟瞭望氣神目。
(第四更,寫的迷迷糊糊,感覺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卻是歪的,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