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有驚嘆敬畏,還有一點莫名的自嘲。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劉策的醫術、劉策的武力、劉策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從來都不是什麼博採眾長或者勤奮刻苦能解釋的。
人家上頭有人啊!
而且還是字面意義上的上面,天神罩著的那種。
能憑空變出東西、能徒手摘除病灶、能用一根細管把藥液直接送到血管里的人,他這輩子是頭一回見到,估計也是最後一回了。
你就說這玩意,誰能惹得起啊!
「行。」
沐英靠在靠枕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徹底服氣之後的坦然:「我都聽你的。流質也好半流質也好,你說什麼我吃什麼,活神仙的醫囑,誰敢不聽啊?」
劉策笑著點了點頭,在椅子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腿翹了起來。
沐英的態度轉變得這麼徹底,他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畢竟他剛才露的那一手,已經不是醫術範疇了。
在這個普遍相信天命和鬼神的世界裡,一個能憑空變出東西的人,跟神仙也沒什麼區別了。
一個侯爺聽大夫的話需要理由,但一個凡人聽神仙的話不需要理由。
對沐英來說,對醫聖和活神仙的雙重身份保持絕對的信任和服從,比糾結那些看不懂的醫學原理要省心得多。
沐英看著那袋子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秦國公,有個問題啊...」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這袋東西滴完之後我的手是不是就能動了?不能是一直不讓動吧?」
劉策被他這個問題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一個剛剛親眼見證了憑空變物的凡人,此時此刻最關心的居然是自己能不能動一動那隻被扎了針的手。
這種把話題從神跡拉回到日常生活的樸實關注,倒是跟剛才抱怨米湯喝不飽的氣質一脈相承。
「能。」
劉策忍著笑說:「拔了針就能動。」
「那就好。」
沐英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靠回靠枕上,然後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說實話,這隻手不能動的感覺,比當年在戰場上被敵人圍了三天還不能突圍的時候還難受。」
「那是你當年身體好。」
劉策笑著接話:「現在你是病人,就得有個病人的樣子,你手底下那些傷兵養傷的時候,你不也是讓他們老老實實躺著不許亂動嗎?」
沐英被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樣子不像一個統領千軍萬馬的侯爺,倒像是一個被人抓住了小辮子的頑童,帶著幾分被抓包的尷尬。
不過怕他確實沒法反駁。
在軍中的時候,他最討厭的就是受傷了還不老實躺著,到處亂跑的兵。
結果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他自己當那個不老實的兵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輸液管里藥液滴落時細微的嗒嗒聲和遠處院子裡傳來的幾聲鳥鳴。
沐英靠在靠枕上,看著那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減少,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這個連名字他都叫不出來的東西,正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把藥物送入他的血管,把病灶從他體內清除乾淨。
雖然過程神秘莫測,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
他現在每呼吸一口氣都覺得比昨天更深更順,那種被什麼東西堵在胸口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信了。
不只是因為昨天身體的變化,更是因為剛才親眼所見的那個瞬間。
一個東西憑空出現在一個不可能憑空出現的地方,然後又憑空消失。
這種力量已經超出了他能質疑的範圍。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需要的只是一份全然的信任。
而劉策,已經用最直白的方式贏得了這份信任。
他沐英,只需要做好這個患者就行了。
將近一個時辰之後,兩瓶藥液都掛完了。
劉策站起身來,伸手利落地把沐英手背上的針頭拔掉,用一根棉簽按住了針眼,示意沐英自己按著。
然後他轉身收拾那些輸液設備。
輸液袋、軟管、針頭、消毒棉球等等東西,一股腦地歸攏到藥箱旁邊。
他背對著沐英,手掌在這些東西上面輕輕一掃,所有醫療廢物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這是系統的回收醫療廢物功能,非常好用。
而這一幕落在沐英的眼中,自然還是很恐怖的了。
沐英靠在靠枕上,看著劉策的手掌從那些東西上面拂過,然後它們就沒了。
他剛才已經見識過一次憑空變物,但再次看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力量,不管看多少次,都踏馬不可能習慣啊。
「秦國公。」
沐英放下按針眼的手指,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能認識你,能讓你給我治病,屬實是我沐英修來的福分了。
雲南這邊的大夫都說我這病是絕症,必死無疑,要不是遇見你,只怕我真沒幾年好活了,我真該好好謝謝你。」
劉策聽了這話,轉過身來,本想客氣兩句,說些分內之事之類的客氣話。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沐英又接了一句。
「可惜啊...」
沐英靠在靠枕上,故意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個肉疼的表情:「昨天沐春那小子把我珍藏二十年的好酒都拿出來給你和太子喝了。
那壇酒我藏了二十年啊,帶著它走南闖北的,自己都沒捨得喝幾口,所以算來算去,這謝不謝的帳就兩清了。
反正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跟你道謝了,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就當頂了,不虧不欠。」
劉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他是真看出來了,沐英這個傢伙,骨子裡就是個不著調的性子。
一分鐘前還在情真意切地感慨福分,一分鐘後就開始算酒錢的帳。
關鍵是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一本正經,好像真的在盤算那壇二十年的陳釀到底值不值一條命的價錢。
能把感恩的話和心疼酒的話放在同一個句子裡面說,且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的人,劉策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見過幾個。
不過劉策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性格其實挺難得的。
在正經和不正經之間,沐英切換得毫無痕跡。
正經的時候,他是那個威震雲南的西平侯,運籌帷幄、殺伐果斷,是整個大明朝最頂尖的軍事天才之一。
不正經的時候,他能像個頑童一樣抱怨米湯喝不飽、心疼一壇酒心疼得齜牙咧嘴。
而且這嬉笑怒罵之間還透著一股精明。
用一壇酒把救命之恩輕輕巧巧地化解成了自己人不分你我,這份拉近關係的手段,用得不著痕跡卻又恰到好處。
心眼很多,卻從來不在壞事上使,這樣的人屬實難得。
劉策收好藥箱,轉過身來,嘴角掛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西平侯這麼說了,那我也就不用你道謝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不過診金別少給,一萬兩金子,少一兩都不行。」
啊?
沐英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啊?真的假的?」
劉策看著沐英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終於繃不住樂了。
沐英見他笑了,這才知道是開玩笑,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暢快而爽朗,頗有底氣,跟剛才心疼那壇二十年陳釀時判若兩人。
該說不說,經過這半個多時辰的輸液、一場憑空變物的震撼、以及幾句沒正形的玩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倒是拉近了許多。
從昨天初次見面時的客氣和感激,到今天能互相開玩笑、算計酒錢,這個過渡做得自然而然。
沐英用他的方式,把恩人變成了自己人。
只能說老朱身邊這些人,就沒有一個簡單的,腦子一個比一個好使,全特麼是人精。
不過好在都有閃光點,都是自己人,那也沒什麼不好了。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