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劉策從沉睡中醒來。
說實話,昨晚那場慶功宴他喝得不算多。
當然,這個不算多是按照他自己那恐怖的身體素質來衡量的。
要是換作旁人,光是那十幾碗酒灌下去,今天怕是連床都爬不起來。
但劉策只是伸了個懶腰,安安靜靜的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深藍色武士常服,整個人便神采奕奕,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沐英府上的廚子倒是機靈,知道秦國公昨晚喝了酒,特意熬了一大鍋熱騰騰的雞湯米線送來。
劉策也沒客氣,呼嚕呼嚕吃了三大碗,吃得額頭冒汗,這才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
「秦國公,太子殿下和西平侯已經在正廳等著了。」一個侍從小心翼翼地稟報。
「知道了。」
劉策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今日的公堂設在西平侯府正廳臨時改成的審案大堂。
朱標雖說是代天子巡狩,但畢竟不是皇帝,按理說不能用御審二字。
不過在這雲南地界,太子親審的份量,那可比什麼都重。
劉策到的時候,正廳內外已經站滿了人。
正廳門外,左右各站了兩排錦衣衛,一個個腰佩繡春刀,目不斜視。
毛驤站在最前頭,見劉策來了,微微點頭致意。
再往外看,雲南本地的文武官員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
布政使司的、按察使司的、都指揮使司的,凡是能來的全都來了,一個個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喘。
正廳內,朱標居中而坐,身穿杏黃色五爪龍袍,頭戴翼善冠,面沉如水。
他左邊空著一張椅子,右邊則擺了一把鋪著厚厚軟墊的太師椅。
沐英半靠半坐在上面,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貂裘大氅,臉色還是蠻紅潤的,沒啥問題,但偶爾還是會不自覺地用手輕按胃部。
劉策注意到沐英的椅子旁還放著一張小几,上面擱著一碗溫熱的米湯。
這是他給沐英定下的術後食譜,第二周到第四周只能喝半流質的東西,爛麵條都不能吃太多。
沐英雖然天天抱怨喝米湯喝得嘴裡淡出鳥來,但劉策每次問起,他倒是老老實實地一滴不剩。
「賢弟來了。」
朱標見劉策進門,微微一笑,指了指左邊的椅子:「快請坐。」
「還是你們快啊,我發現一般正事,我總是比你們晚一步。」
劉策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標樂了,說道:「那是你懶,但是你卻比誰都靠譜,倒是很了不起的了。」
「還是大哥說話好聽。」
劉策也樂了,該說不說,朱標情商還是很高的。
他又側頭問道:「沐英大哥,今天感覺如何?」
沐英苦笑著搖了搖頭:「胃倒是一點不疼了,就是餓得慌,餓的都夠難受了,賢弟,你說我這還得喝多久的米湯?」
「再忍忍吧。」
劉策毫不通融:「起碼再喝半個月。」
沐英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朱標:「標弟,你看他,比咱父皇還霸道。」
朱標輕笑一聲:「大哥,你就聽賢弟的吧,能把你的病治好,別說喝半個月米湯,喝半年也值。」
「半年,那不得把我喝成米蟲?」
劉策笑道:「米蟲也比沒命好的多了。」
閒扯了幾句,劉策掃了一眼正廳內的擺設。
正中懸著一塊明鏡高懸的匾額,兩側各立一面紅漆大鼓,儼然一副正經公堂的架勢。
沐英雖說平時愛開玩笑,但這正經場合的布置倒是一絲不苟。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劉策抬眼看去,只見一隊士卒押著十幾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那幾個,一個個生得膀大腰圓、皮膚黝黑,雖然穿著髒污的囚服,但那股子蠻橫勁還沒完全褪去。
不過當他們抬頭看見上面坐著的朱標沐英和劉策時,那股子蠻橫勁瞬間就沒了,一個個臉色煞白,腿肚子直打哆嗦。
尤其是看見劉策的時候,哆嗦打的最嚴重了,畢竟被殺的最狠了。
走在最後面的,正是段赤。
這傢伙倒是與眾不同。
別的首領被押進來時都垂頭喪氣、瑟瑟發抖。
唯獨段赤,一身囚服穿得跟龍袍似的,脊樑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甚至還半閉著眼睛,一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模樣。
要不是劉策昨天親眼看見這傢伙跪在地上被俘虜時的狼狽相,說不定還真被他這派頭唬住了。
「跪下!」
押送的士卒一聲厲喝,抬腳就往那些首領的膝窩踹去。
撲通撲通一陣響,十幾個部落首領齊刷刷跪了一地,腦袋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太子殿下饒命!」
「西平侯饒命!」
「秦國公饒命啊!」
他們搶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架勢活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鵪鶉。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的,磕頭磕得最用力,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太子殿下!小人們只是一時糊塗,被段赤這個混蛋給忽悠了啊!
小人們願意將部落人丁牲畜和甲仗盡數造冊上繳,從此世世代代做大明的子民,再不敢有二心吶!」
「是啊是啊!都是段赤那個殺千刀的挑唆的!」
「我等本來在山裡過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三番五次派人來遊說...」
「太子殿下明鑑,我等實在冤枉啊!」
這群人你一言我一語,拼命把罪責往段赤身上推,表忠心的表忠心,罵段赤的罵段赤,那叫一個爭先恐後。
可笑這群人昨天還是盟友呢,結果現在你說我,我說你的,完全是狗咬狗。
沐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鎮守雲南這麼多年,跟這些部落首領打過無數次交道,這些人什麼德性他最清楚。
表面上唯唯諾諾,背地裡各有各的小算盤,一個比一個鬼。
但像今天這麼老實地磕頭求饒,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忍不住看了劉策一眼,心想:賢弟昨天那場仗,是真把這些蠻子給殺破膽了。
朱標面沉如水,既不說話也不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磕頭。
等他們磕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磕得嗓子都喊啞了,朱標才緩緩開口:
「既然你們說是被段赤挑唆的,那就一個一個來,把各自部落的人口丁壯,牲畜甲仗,還有糧草什麼的,以及與段赤來往的前後經過,全都寫得清清楚楚,若有半點隱瞞不實...」
他頓了頓,語氣平平淡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後背一涼:「休怪本太子不講情面。」
有文化的朱元璋依然在發力,現在是武將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