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公主全都懂。
她聽著父皇這一句句囑咐,鼻尖一酸,眼眶裡的淚再也兜不住,簌簌地滾了下來。
這裡頭有感動,有激動,還有一份劫後餘生、終於被人認同的興奮。
她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給朱元璋磕起了頭。
「謝父皇!」
朱元璋看著女兒磕頭,眉頭皺了皺。
他最看不慣這個。
馬皇后早就心疼得不行了。
她趕緊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親手把安慶公主扶了起來。
「快起來,快起來。」
馬皇后拿帕子去擦女兒臉上的淚:「這麼大姑娘了,哭成個花貓,像什麼樣子。」
安慶公主破涕為笑,靠在馬皇后懷裡,只覺渾身都暖了。
馬皇后摟著她,又扭頭對朱元璋說:
「重八,閨女要出遠門了,你總得賞點什麼。」
朱元璋哼了一聲:「賞,賞,都賞。」
「回頭讓內庫給安慶多備幾箱體己,遼東那地界冷,冬衣皮裘都帶上。」
馬皇后這才滿意地笑了。
她又看向劉策和朱清寧,溫聲道:
「你們到了遼東,要是有個成婚的日子,務必回京來。」
「這證婚,得讓我們這當爹娘來證。」
「不然,可不作數。」
劉策一聽,樂了。
「行,都依娘娘的,到時候一定回來,讓陛下和娘娘給我們證婚。」
朱元璋補了一句:「說好了!別到時候又跟咱耍滑頭!」
「哪能呢。」
劉策笑。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沒有聖旨,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昭告天下。
這樁婚事,暫時還不能對外公布。
可一家人,心裡都有數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當場就留了飯。
「都別走了,今個高興,咱一家子吃頓家宴。」
「算是給安慶,還有劉策這小子,道個喜。」
這本是劉策他們不常有的待遇。
平日裡,劉策進宮說事,說完就走,從不留下來用膳。
當然,不是老朱不給,而是劉策懶,回家多自在。
可今日不同。
今日算是慶賀。
於是,一場小小的家宴,就在後宮擺開了。
沒有滿朝文武,沒有山珍海味堆成山。
就幾張案幾,幾道熱菜,一家人圍坐著。
菜是尋常的菜,可人,是齊全的人。
朱元璋坐主位,馬皇后坐他旁邊。
朱標、劉策、朱清寧、安慶公主,依次落座。
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來,香味飄了滿屋子。
安慶公主坐在那,從頭到尾,臉上都洋溢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笑。
那笑容,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從眼底一直漾到嘴角。
她時不時地,就偷眼去瞧劉策。
瞧一眼,心口就跳一下。
再瞧一眼,臉又紅一分。
她只覺得,自己這輩子最想要的幸福,終於,被自己等到了。
以前那個在深宮裡守寡、夜夜獨對孤燈的安慶公主,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的她,只想快點啟程,快點跟著劉策去遼東,快點開始那段盼了太久太久的日子。
朱清寧坐在安慶公主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安慶公主的手。
安慶公主轉過頭,對上朱清寧含笑的眼。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什麼話都不用說。
這一頓飯,自然也是吃得其樂融融。
朱元璋破天荒地沒有板著臉,反而破天荒地給劉策夾了兩次菜。
「吃,多吃點,去了遼東,可吃不到御廚的手藝了。」
劉策也不客氣,嘴裡塞著菜,含糊地應:「那您再多賞我幾個御廚,我帶走。」
朱元璋笑罵:「滾!御廚都讓你帶走了,咱吃什麼?」
滿桌人都笑了。
馬皇后笑得合不攏嘴,朱標也笑,連一向端莊的安慶公主,都忍不住掩著嘴笑出了聲。
一家人圍坐著,越吃話越多,越聊越熱乎。
起初還只是說些遼東的籌備、車馬的行裝、路上該備的藥材。
東拉西扯了一陣,也不知是誰起的頭,話頭就又轉回到了朱標的太子妃上。
朱元璋擱下筷子,重重嘆了口氣。
「標兒這事,咱是真發愁。」
「咱給他挑了這麼些個,他呢,選一個,說還行。」
「選一個,也說還行。」
「問他到底要哪個,他又不吭聲。」
朱元璋越說越來氣,拿筷子頭敲了敲碗沿。
「合著咱這挑來挑去,挑了個寂寞啊!」
朱標苦笑,也不辯解,只是低頭夾菜。
馬皇后笑著給朱元璋碗裡添了勺湯:「重八,你也別催他,標兒心裡有數。」
「有數?有什麼數?」
朱元璋眼一瞪:「他要有數,能拖到現在?」
劉策聽得來了興趣。
他放下酒杯,湊過身子問了一句:
「陛下,那您都給大哥挑了哪些人啊?」
朱元璋一擺手,把這事推給了馬皇后。
「妹子,你跟他說道說道,咱懶得一個個報。」
馬皇后笑著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劉策,慢條斯理地掰起了手指。
「其實也沒幾個。」
「一個是涼國公藍玉之女。」
「一個是長興侯耿炳文之女。」
「一個是江陰侯吳良之女。」
「還有平涼侯費聚之女,吉安侯陸仲亨之女。」
「再就是些文官清流家的嫡女,也都在備選之列。」
馬皇后掰完手指,又補了一句:
「這些啊,基本都是有關係的,背後的勢力,也都足夠。」
「那些文官清流,就算地位上差些,可家世清白,知書達理,教出來的女兒,估計也差不到哪去。」
「當皇后,應該還是能勝任的了。」
劉策聽得點頭。
馬皇后頓了頓,語氣又緩了下來。
「當然,這事也不絕對。」
「呂氏不就是文官清流里,呂本之女麼?誰承想出了意外。」
「所以這件事情,也確實是應該仔細慎重一些。」
說到這裡,馬皇后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說。
可屋裡人都懂。
呂氏那樁事,鬧得滿城風雨,株連九族。
好好的一個文官清流之家,硬是養出了那麼個蛇蠍心腸的女兒。
也正因如此,朱標選妃,才格外謹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怕的,就是再重蹈一次覆轍。
所以他才一心想讓劉策和朱清寧幫他把關。
只有自己最親近的人,親眼去瞧過、親口去問過,他這心裡,才能真正放下來。
劉策把這些心思都看透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什麼,樂了。
「哎,等會,怎麼還有個藍玉之女啊?」
他一臉稀奇地看向朱標。
「大哥不是管藍玉叫舅舅嗎?」
「這要是再娶了他的女兒,這輩分還成什麼事了?」
(第四更,半小時後還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