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數日。
這一日，天剛過晌午，日頭偏西，斜斜地掛著，太陽公公...
跑題了。
劉策這會正靠在車裡，眯著眼打盹。
手邊的茶盞，已經涼透了。
車廂里，晚秋也靠著車窗小憩。
朱清寧捧著本冊子，看得有一搭沒一搭。
知夏早就睡著了，腦袋歪在周氏肩膀上，睡得嘴角都濕了。
只能說搖晃的馬車自帶睡覺屬性，也是刻在基因里的代碼了。
就在這時，外頭一陣馬蹄聲急。
劉三勒住馬，回頭衝車里喊。
「王爺！前頭有兵！」
這一嗓子，把車裡人都驚醒了。
知夏一個激靈，腦袋磕到了車壁上，疼得直咧嘴。
朱清寧趕緊把冊子一合。
晚秋掀開車簾，往外看。
劉策也起了身，掀簾往外觀瞧。
他往前一看，眉頭就挑了起來。
前頭的曠野上，站著人。
不是三五個。
是黑壓壓的一片。
那一排排的甲冑。
那一頂頂的營帳。
那獵獵的旌旗。
一看，就是正經的駐軍。
劉策心道，咦？
還沒到遼陽地界呢。
這邊，怎麼就有駐軍了？
他把車簾再掀高些，眯著眼看。
那一營兵，扎得不遠。
看著也就出城幾日的腳程。
營帳整齊，馬匹拴得規規矩矩。
連炊煙都起了幾縷，不緊不慢。
一看，就是久在邊地的老兵營。
不是臨時拼湊起來充場面的。
劉策心裡，大概就明白了。
他心道，這幫人怕是早就得了信。
算著日子，我該到了。
就提前出來，在這等著。
劉策沒猜錯。
這些人，正是遼東都司的兵。
領頭的兩個，一個是葉旺，一個是馬雲。
他們早就接到了消息。
一個，是從北平朱棣那邊遞過來的信。
一個，是前兩日李六快馬送來的口信。
兩邊一湊，日子就清楚了。
葉旺和馬雲一合計。
壽昌王上任遼東，這是天大的事。
總不能讓人家到了城門口，才有人出來接。
那像什麼話。
更要緊的是，這兩位老將，心裡頭，還有一層意思。
他們想著，得讓壽昌王，第一眼就看見遼東的兵。
看見，這兩萬兒郎的精氣神。
「咱們，出城去迎。」葉旺說。
馬雲點頭：「該迎，壽昌王值得尊敬，而且要迎得遠。」
葉旺想了想：「三十里吧，再遠也沒必要，倒像是故意做樣子。」
馬雲笑了：「那就三十里。」
於是，這一營兵，就出了遼陽城。
往西，走了三十多里。
在這紮下營等著呢。
這一等，就是好幾天。
這幾天裡，馬雲沒少往西邊張望。
葉旺倒是沉得住氣，日日操練，一如往常。
可他那眼神，也時常，往西邊飄。
不為別的。
就為一句。
「以表對壽昌王的尊敬。」
說起來。
葉旺和馬雲這兩個人，跟劉策其實沒什麼直接的往來。
打照面都沒打過幾回。
話更是沒說過幾句。
可要說見識。
他們是見過的。
當初滅北元那一仗。
葉旺馬雲，就是參戰的兵馬之一。
遼東這塊的兵，是繞過去往西南打的。
藍玉他們是正的北伐軍。
朱棣他們，是北平那邊的一路。
再加上遼東這一路。
三軍合成了一處。
只不過，遼東這邊的兵數量不算多。
所以最後，也就是編到朱棣那一支里去了。
總的，聽朱棣指揮。
那一仗，打得苦。
可後來北伐軍直搗黃龍之後，兩面夾擊之下，就打得痛快了。
劉策在陣上的模樣。
葉旺和馬雲，那是親眼見過的。
那種一個人，敢往千軍萬馬里沖的狠勁。
那種衝進去，還能把人撈出來的本事。
那種明明不歸他管，卻偏要擔著的人命，把人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樣子。
他們記到今天。
那時候，他們只在遠處看著，沒說過話。
可心裡都服了。
軍中的人，就認這個。
你能打，你就值得人服氣。
這一回，聽說這位壽昌王，要來遼東坐鎮，還是封地的王。
軍政大權，都在他一個人手裡。
葉旺和馬雲，那是真高興。
邊地苦。
邊地的兵，更苦。
軍餉，時常拖。
糧草，時常缺。
冬天凍得人直哆嗦。
夏天蚊蟲多得能咬死人。
他們熬了這麼多年。
如今來了個有本事的王爺，還封了王。
往後，這日子，興許就能變一變。
此刻，兩人就站在營前。
一個年過五十，一個也年過五十。
都是老將了。
馬雲稍長几歲。
葉旺稍小几歲。
可論官職。
葉旺，反倒要高一點點。
馬雲，反而是低一點點。
這事吧，說起來，也挺有意思。
按歲數，馬雲是哥哥。
按品級，葉旺是上司。
可兩人搭夥多年，早就不分這些了。
馬雲從來敬著葉旺。
葉旺也從來讓著馬雲。
邊地苦寒，兩個人抱團這麼多年。
早就處得跟兄弟似的。
要說這年紀。
五十多歲。
放在這個年頭，可不算小了。
能活到這歲數的，都得算老壽星了。
尋常人家，五十歲的漢子，拄著拐杖，也就等著抱孫子了。
可這兩位，還披著甲騎著馬，日日操練。
就算是放在現代。
五十多歲，也談不上壯年了。
頂多，算是剛過壯年的坎。
該有的毛病，多少都得有一點。
這會馬雲站在高處，眯著眼往西看。
風把他那花白的鬍子，吹得亂飛。
「來了嗎？」
葉旺也往西看。
「沒呢，你急什麼。」
馬雲搓著手。
「這不是等著嘛，你說這壽昌王，跟從前比變了沒有？」
葉旺想了想。
「還能變哪去？壽昌王可是出了名的正派，聽說又立了功，後來誤傳死訊，給封了王，不過這種人，骨子裡還是個英雄豪傑。」
馬雲笑了：「那倒是。」
他又補了一句。
「我倒是盼著他變一變，戰陣上再勇武也不是根本，要是能成一個體恤百姓的文官，其實也不錯。」
葉旺沒接話。
可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畢竟比不了南京，邊境的百姓和兵都很苦啊。
兩人說著。
忽然，馬雲手一抬。
「來了！你看那煙！」
葉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確實起了一層薄薄的塵。
塵里，漸漸露出了車馬的影子。
不大。
可一點一點，越來越清楚。
那車隊，排得整整齊齊。
前頭是騎馬的甲士。
中間是幾輛大車。
後頭，還跟著護隊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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