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平戶的時候,是清晨。
海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霧,灰白色的,像誰往海里倒了一鍋稀粥一樣,亂乎乎的。
那霧不濃,但密,把遠處的海岸線糊成了一團。
當然,也有可能是劉三這一路被晃蕩的太暈了,好像看什麼都像是晃蕩成漿糊了一樣。
劉三站在船頭,扶著船舷,眯著眼睛往前看。
他看了好一會,才從那團灰白里分辨出一點山的輪廓。
又看了一會,才看見山腳下的房子,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地的碎石子似的。
這個形容倒也不誇張,因為他發現這邊的建築確實是跟大明那邊差遠了。
大明那邊一個個的就像是小山包一樣,這邊就和碎石頭塊子一樣,亂七八糟,不成樣子。
他以前從沒出過海。
最遠也就是當年進行一些任務,從南京坐船一路北上。
但那是在內河,船走得穩,兩岸看得見山看得見樹看得見人,還能看見岸上的牛在吃草,小孩在河邊攆鴨子。
這回不一樣。
十天裡頭,四面全是水,天連著海,海連著天。
他剛開始那幾天還數日子,後來不數了,數不過來。
浪頭一個接一個,跟日子一樣,沒完沒了。
他有時候站在船頭看海,看著看著就恍惚了,覺得這船好像根本沒在動,是天和海在往後退。
這會看見陸地了,他心裡頭反倒有點不真實。
碼頭不大,幾條棧橋伸進水裡,木頭都泡黑了,上頭的釘子鏽得發紅。
棧橋邊上停著些小船,有漁船,也有貨船,但都比福船小一大截。
那些船有的在卸貨,有的在裝貨,船工們彎著腰,背著筐,在跳板上來回走。
岸上密密麻麻全是房子,屋頂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吹跑似的。
那些房子多半是木頭搭的,牆板薄,屋頂上壓著石塊,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偶爾有幾間瓦房,但瓦片也不齊整,缺角的缺角,碎邊的碎邊,看著很是寒酸。
遠處有山,山不高,但尖,跟遼東的山不是一個長相。
遼東的山渾厚,一座一座像大饅頭似的,穩穩噹噹地蹲在那。
這邊的山清瘦,像誰拿刀削出來的,一條一條的稜角分明。
山腳下有田,一格一格的,窄窄的,順著坡勢往上爬。
田埂上有人,彎著腰,不知道在幹什麼。
田邊有樹,樹也不高,枝丫蜷曲著,像是被海風吹怕了。
船靠了岸,水手們開始拋纜繩、搭跳板。
該說不說,不愧是現在大明和倭寇這邊的站點,大早上剛天亮,這群人就開始幹活了。
很快他們這艘船也在岸邊人的協助下成功靠岸。
劉三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下走。
他一隻腳剛踩上跳板,整個人晃了一下。
在船上待了十天,腳底下早就習慣了那種微微搖盪的節奏。
冷不丁踩上不動的實地,反倒不會走路了。
他踉蹌了兩步,趕緊扶住旁邊的木樁子。
劉大江在後頭笑了一聲。
「別急,剛下船都這樣,站一會就好了。」
劉三扶著木樁站定,抬眼往碼頭上看。
碼頭上已經站了些人,正在等船靠穩了好卸貨。
那些人看見福船靠岸,紛紛往前湊了幾步,嘴裡嘰里咕嚕說著什麼。
劉三聽不懂,但看他們臉上帶著笑,手上比劃著名,應該是等著搬貨的力工。
他本來沒太在意。
可等他定睛往人群里一看,整個人就愣住了。
那群人,怎麼長成這樣啊?
劉三在錦衣衛里待過。
錦衣衛選人,頭一條就是看臉。
長得太寒磣的不要,歪瓜裂棗的不要,獐頭鼠目的不要。
當年他進錦衣衛的時候,雖然算不上千挑萬選,但也是過了幾道關的。
跟他同一批進去的那幾個人,不說個個英俊,至少五官是齊整的,容貌是拿得出手的。
劉三雖然不是頂俊的,但五官周正,臉型方正,鼻樑挺直,眼睛有神。
放在人群里,那是拔尖的英俊容貌。
再加上個子,他換算成後世的尺子,一米七出頭,在明朝不算矮,也不算特別高,算是偏上等的水平。
可眼前這群倭國人,他得低頭看。
真低頭看。
碼頭上那幾十號人,一個個矮得離譜。
劉三目測了一下,最高的那個,大概到他胸口。
矮的那些,也就到他腰往上一點。
這會正常裁衣尺,一尺是34厘米,這群倭國人,也就是四尺出頭的樣子。
換算過來,一米四?一米五?
劉三心裡頭估摸著,嘴上沒說,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藏不住了。
他長得也太醜了。
劉三見過丑的,但也確實沒見過這麼丑的。
錦衣衛里也有長得一般的,頂多是五官略有點不協調,但總有其他的發光點,不管是能力強還是其他部位好看一些,總有的說。
可眼前這群倭國人,那丑法不一樣。
臉盤子寬,顴骨高,眼睛小,鼻子扁,嘴唇厚。
有幾個還齙牙,嘴合不攏,露著兩排黃牙。
皮膚黑黃黑黃的,頭髮也黃,稀稀拉拉貼在腦門上。
有的人走路還羅圈腿,一搖一擺的,像鴨子。
劉三看了半天,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是什麼沒發育完全的豬狗猴子?這還是人類嗎?
他又想起了當初的日本使團。
這就讓劉三的心中更納悶了,源尊良那幫人來大明的時候,也不長這樣啊。
他記得清清楚楚。
幾年前源尊良帶著倭國使團到南京朝貢,劉三跟著王爺在宮裡見過。
那幫使臣雖然也矮,但沒矮到這個份上。
長相也說得過去,至少五官是周正的。
有幾個甚至稱得上清秀。
劉三當時還想,倭國人也沒傳聞中那麼丑嘛。
可眼前這些屬實是太炸裂了。
這些是倭國百姓。
碼頭上搬貨的、拉縴的、擺攤的、蹲在地上啃飯糰的,全是這個德行。
劉三站在跳板上,半天沒動。
劉大江從後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了?走啊。」
劉三回過頭,看了劉大江一眼。
劉大江臉上憋著笑,顯然早就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
很顯然,這傢伙也是個蔫壞的。
「大江哥,這...」
劉大江哈哈笑了一聲,拉著他往下走。
兩人踩上碼頭,那群倭國力工呼啦一下圍上來,衝著劉大江點頭哈腰,嘴裡哈伊哈伊地喊著,十足像是山裡的猴子,動作非常誇張。
(以後小日子我就直接用倭國這個稱呼了,雖然日本這個名稱是武則天起的,但是畢竟現在也是這個名字,我怕引得一些偽人不滿,所以還是用倭國吧,而且我感覺倭寇倭國這類稱呼,攻擊性比日本好多了(ಡω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