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劉三就醒了。
他躺在客棧的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一會。
倭國的房子矮，房梁壓得低，躺在床上有種壓迫感。
不過也沒辦法，這倭國人本來就長得小，這房子還能高到哪去？
他翻了個身，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
清晨的涼氣順著窗縫鑽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坐起來，把被子裹緊，搓了搓臉。
窗外的天色還是灰的，但院子裡已經有動靜了。
劉三聽見有人在井邊打水，木桶磕在石頭上，咚的一聲。
他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陳先生正在井邊打水。
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瘦的腕子。
見劉三出來，他趕緊放下木桶，把手上的水在衣擺上蹭了蹭，然後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禮。
「劉兄，起得早。」
劉三回了一禮。
「陳兄早。」
說著，劉三也在打量陳先生。
昨天晚上有點晚，燈光也比較暗，沒太看清。
現在天亮了，正好仔細看一看這位陳先生到底什麼模樣。
陳先生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木簪子綰著。
腳上的黑布鞋是新的，白襪裹得齊整。
他臉上帶著笑，但笑里透著鄭重。
他比劉三大幾歲，臉上已經有了些風霜的痕跡，眼角有細紋，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
但他一口一個劉兄叫著，語氣誠懇，沒有半點敷衍。
「劉兄昨夜睡得可好？這倭國的客棧，床板硬，被子薄，怕是不太習慣。」
劉三擺了擺手。
「睡得挺好，再怎麼著也比海上搖晃的大船里強的太多了，而且作為王爺的人，這點苦都吃不了，怎麼配得上王爺的信任呢。」
陳先生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
他轉身從屋裡端了一碗熱茶出來，雙手遞給劉三。
「劉兄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博多那邊路不算近，得走兩個多時辰，陳某已經讓人把車備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劉三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熱乎，從嗓子眼暖到胃裡。
他端著碗，靠在門框上。
院子裡頭，天光慢慢亮起來了，灰濛濛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點淡金色的光。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悶悶的，像誰在敲一面大鼓。
劉大江從隔壁屋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利索了。
他今天也換了身利落的衣裳，靛藍棉袍扎在腰帶里，腰裡別了把短刀，手裡拎著個包袱。
他沖劉三一揚下巴。
「三弟，我跟你一道去。」
劉三看了一下四周，略顯猶豫，說道：「大江哥，你這邊商戶也挺忙的，何必和我一起呢？」
劉大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活什麼時候都能幹，你是我兄弟，你去辦王爺的事，我這個當哥哥的哪能不去？
再說了，道衍大師那邊我雖然沒照過面，但這一片我還是挺熟的，萬一有什麼事，也能幫上忙，我一口一個三弟叫著，總不能光嘴上叫。」
劉三看著他，心裡頭熱了一下。
劉大江這個人，粗是粗了點，但重情義。
認了兄弟就掏心掏肺，不摻假的。
他拍了拍劉大江的肩膀。
「行，那就一道去。」
陳先生在旁邊笑著說。
「劉兄有大江這樣的兄弟，真是好福氣，陳某也托劉兄的福，能跟著去見見道衍大師了。」
劉大江擺了擺手。
「陳先生客氣了，你也是王爺的故舊，咱們都是自己人。」
陳先生聽到王爺的故舊四個字，臉色鄭重起來。他搖了搖頭，語氣認真。
「陳某豈敢當故舊二字，王爺救內子一命，陳某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能幫上王爺一點忙，是陳某的福分。」
劉三看著陳先生的神色，心裡頭明白。
這個人重情，重禮，知恩圖報。
跟他相處，不用藏著掖著，實打實的最好。
三個人出了院子，上了陳先生備好的馬車。
馬車不大，但乾淨，車板上鋪了層薄氈。
劉三坐在中間，劉大江和陳先生分坐兩邊。
後頭跟了四個隨從，是陳先生鋪子裡的夥計，都是大明人，腰裡挎著刀，看著就利索。
趕車的叫趙二，三十來歲，黑瘦，話少，手穩。
他在車轅上坐定，回頭問了一句。
「陳掌柜，走了？」
陳先生應了一聲。
「走吧。」
趙二一甩鞭子，馬車動起來。
出了平戶城，往博多方向走。
路是土路，不寬，勉強能容兩輛馬車並行。
兩邊的田已經收割過了，露出光禿禿的田埂，田埂上堆著些枯黃的稻草。
偶爾能看見幾個倭國農人，彎著腰在地里拾掇什麼。
他們看見馬車過來，都往路邊讓，退到田埂上，低著頭，不敢抬眼。
有幾個老農甚至蹲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做出一種恭敬的姿勢。
這也是他們倭國人對於大明人的基本態度了。
劉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會。
他發現，這條路上穿大明衣裳的人，步子邁得比穿倭國衣裳的人大，腰杆挺得比穿倭國衣裳的人直。
穿倭國衣裳的人見了穿大明衣裳的人，往往會停下來，退到路邊，等對方過去了再走。
沒有人規定他們這麼做，但所有人都這麼做。
好像天經地義，好像本該如此。
劉三把帘子放下來，靠在車壁上。
陳先生坐在他左邊，輕聲說了一句。
「劉兄看到了？」
劉三點頭。
「看到了。」
陳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陳某頭一回來倭國的時候，也吃了一驚，那時候陳某剛做買賣，什麼都不懂，只聽說倭國這邊有銀子可賺。
來了之後才發現，這邊的大明人，比倭國的官兒還威風，後來陳某才慢慢明白，不是大明人威風，是咱們大明的國力擺在那。
倭國跟大明差著十萬八千里，他們自己心裡清楚，這群人是畏威而不懷德的，知道咱們大明厲害，就老老實實當孫子。
但劉兄可千萬不要覺得他們可憐還是怎麼著？如果他們比咱們厲害的話，肯定會上來和野狗一樣咬咱們的肉，對於這樣卑賤的人，不必客氣。」
劉三聽著，沒接話，只顧記下這些話，回頭跟王爺說。
不過他記得劉策之前好像也這麼說過倭國人，看來大家的評價都是一致的，王爺果然高瞻遠矚。
劉大江在旁邊插了一句。
「陳先生說得對，我頭一回來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我在碼頭上搬貨，旁邊幾個倭國人站著看，動都不敢動。
後來才知道，那是倭國的巡役，本該來查稅的，可他們看見是咱們大明的船，連上都不敢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