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
「這位是劉三劉兄弟,從大明遼東來,有要事求見道衍大師。」
中年僧人又看了劉三一眼,語氣不冷不熱。
「幾位來的不巧,道衍師父近日閉關,不見外客,幾位若有什麼事,可以先與貧僧說,貧僧代為轉達。」
劉三心裡頭明白,這是第一道坎。
他不能一上來就報王爺的名號,因為他也不清楚這個和尚的底細,不能輕易示人。
得慢慢來。
他沖中年僧人拱手,客氣道。
「大師傅,我們從遼東一路過來,走了十來天海路,專程來見道衍大師,還望大師傅通融通融,代為通報一聲。」
中年僧人搖了搖頭。
「師父閉關期間,不見外客,這是規矩,幾位施主請回吧。」
劉大江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
「大師傅,我們大老遠來的,您就幫著問一聲...」
中年僧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捻著念珠,神色不動。
劉三拉了劉大江一下,示意他別急。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錠銀子,雙手遞過去。
「大師傅,勞您費心,這點香火錢,是供奉佛祖,代表我等禮佛之心,不成敬意。」
中年僧人的目光仔細看了看三人。
他沒接,但也沒再趕人。
沉默了一會,他開口。
「幾位確有誠慧之心,也罷,各位施主在此稍候,貧僧進去問一聲,成與不成,不敢保證。
至於銀兩,煩請收回,若真有禮佛之心,院內有購香之處,也用不得這許多銀兩,諸位可自行買之。」
說完,他便轉身進了寺門,腳步不緊不慢。
劉三幾人還有點詫異,沒想到這個和尚還挺清廉的,居然不收這個錢,說他們想禮佛就自己買香去。
買香能花幾個錢?幾個銅板估計夠用了。
看得出來,這個中年和尚確實是個誠心信佛的,和那些貪婪之人倒是完全不同。
這確實讓劉三感覺到有點不可思議。
倒也不是說因為這和尚的清廉之處,畢竟他這些年也沒少見到真心誠心信佛的大師,確實是心懷慈悲,人間活佛。
但他沒想到的是,在姚廣孝這個幾乎是特務身份的傢伙手下,居然還有這樣真心信佛的,這也太割裂了。
這種衝擊感,就像是錦衣衛裡面忽然出現一個大善人一樣,多少沾點幽默的感覺了。
劉大江也忍不住說道:「這是真大師啊,居然不要錢。我還以為他剛才只是想勒索,看來是我狹隘了。」
陳先生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三個人確實都小有震驚。
但反正不管如何,人家答應去通報了。
他們也只能站在山門裡頭的院子裡等著了。
院子裡有棵老松,樹幹粗壯,枝丫伸得老遠。
松樹下頭有石桌石凳,一個年輕僧人正在掃地,掃帚划過石板,沙沙沙的。
劉大江低聲嘀咕。
「這些和尚倒是架子不小。」
陳先生輕聲說。
「道衍大師在這邊地位高,連大名都敬他,據說連幕府將軍都求見過他,他身邊的人,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劉兄莫急,一層一層來。」
劉三點頭,他倒不急。
王爺交代過,姚廣孝在倭國是當內應的,混得越好,對他們越有利。
架子大是好事,說明他在這邊確實吃得開。
等了約莫小半炷香的工夫,那中年僧人出來了。
他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神色,但語氣比剛才鬆了些。
「師父正在會客,幾位施主請隨貧僧到偏堂稍候。」
劉三幾人跟著他往裡走。
過了前殿,穿過一道迴廊,到了一間偏堂。
偏堂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裡頭擺了幾張蒲團和矮几。
中年僧人請他們坐下,又讓那個掃地的小沙彌端了茶水和幾碟素點心來。
茶是清茶,點心是綠豆糕和芝麻餅,做得精細。
劉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味清冽,是上好的龍井。
他心裡頭想,這寺里的日子過得不錯。
這也難怪他們輕易都不咋收錢了,能和那麼多大人物來往,這還能缺得了錢麼?人家隨便拿點香火錢,都夠他們拿一百次的了。
不過劉三還是很贊同這種行為。
有錢的多給,沒錢的少給,來這除非是他這種辦任務的,其他信佛之人,如果沒錢的話,就正常拜一拜就行,也不強制要你的錢。
這種態度還是不錯的,比很多黑心寺廟好多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外頭有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是個年輕僧人,比剛才那個中年僧人年輕不少,面容白淨,舉止利索。
他沖劉三幾人合十行禮,然後開口,聲音比前頭那位客氣了許多。
「幾位施主,道衍師父是小僧的恩師,恩師讓小僧前來詢問,誰是遼東來的劉先生?來此目的何干?」
劉三站起來。
劉大江和陳先生也跟著站起來。
年輕僧人看了看他們,補了一句。
「小僧是師父的心腹,也是大明之人,幾位不必有事情隱瞞。」
劉三見狀倒也不瞞著了,直接說道:「我受壽昌王命令而來,來見道衍大師是有任務在身的。」
年輕僧人聞言,頓時大吃一驚,然後深深一禮,態度極為恭敬地說道:「阿彌陀佛,失敬失敬,沒想到是壽昌王的使者當面,小僧有禮。」
劉三心裡再度感嘆了一下王爺的了不起,能讓這邊略顯居傲的和尚都立馬變臉。
但這會正事為主,他立刻說道:「煩請小師父帶我等前去見道衍大師吧。」
年輕僧人點了點頭,然後又說道:「師父先前吩咐小僧,只請遼東來的劉施主一人入內,其餘兩位,煩請在偏堂雅閣稍歇。」
劉大江和陳先生對視了一眼。
陳先生先開口,沖劉三拱了拱手。
「劉兄,那你去吧,我們畢竟不是王爺派來的,有些話不方便聽。」
劉大江也拍了拍劉三的肩膀。
「三弟,你快去,我跟你陳兄就在這等著。」
小和尚也很給劉三面子,說道:「劉施主放心,小僧自會安排這兩位施主去一邊雅閣休息,奉上茶水糕點,不敢絲毫怠慢。」
劉三這才點了點頭。
他對年輕僧人合十一禮。
「有勞小師父帶路。」
年輕僧人轉身往外走,劉三跟在後頭。
出了偏堂,穿過一道月門,又過了一條長長的迴廊。
迴廊兩側是院子,院子裡種著竹子,竹葉沙沙響。
再往裡走,是一道垂花門,門後頭是一片開闊的院子。
院子正中是一座大殿,殿門敞著,裡頭隱約可見佛像的金身。
但年輕僧人沒往大殿走,而是拐向了東邊的一間偏殿。
偏殿不大,但比前頭的偏堂寬敞得多,門窗都是新漆的,廊下的柱子也粗壯。
門口站著兩個年輕僧人,都是大明人的長相,穿著一樣的灰布僧袍。
他們見了劉三,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然後讓開了路。
年輕僧人在門口停住,沖裡頭稟了一聲。
「師父,劉施主到了。」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