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策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接著道：「既如此，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正色起來：「回頭我讓人把官印、告身給你辦齊，你領了印，就回金州去，把造船、航線、貨棧這些，一樣一樣地鋪起來。
時不我待，這冬天，也不是不能出航，早些動手，早些見錢，這件事你就緊著張羅，有事再來找我就行。」
劉大江趕緊起身，抱拳：「屬下領命。」
劉策看著他，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原來那些船、那些鋪子，也別荒著了，既然接了這差事，你那些買賣，就一併歸到這官職裡頭去。
往後公事私事，合到一處，好生經營，這一攤子，就交給你了，具體利潤什麼的，也按照正常規矩來就行。」
劉大江重重地一點頭：「王爺放心。屬下定不辜負王爺的信任，把這攤子事，給王爺辦得漂漂亮亮的。」
劉策擺擺手：「行了，別又表忠心，把事情辦好，比什麼都強。」
劉大江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
外頭的天，已經過了正午。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透出一絲薄薄的亮光來，照在滿地的積雪上，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也就是城市之中，雪下得不算厚，而且參照物很清晰。
這要是一片白雪皚皚的地方，看時間長了，搞不好眼睛都壞掉了。
劉策站起身，道：「走吧，回府吃飯吧，吃了飯，還有別的事。」
劉大江和劉三齊齊應了一聲，跟著劉策，往王府那頭去了。
這邊的事剛敲定，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兵士在門口站定，垂手稟報：「王爺，馬雲將軍來了。」
劉策先是一愣，隨即樂了：「沒想到他來了，快請。」
劉大江在一邊聽著，心頭微微一動。
馬雲。
這個名字，他熟。
劉大江跑遼東這條線，不是一天兩天了。
早先他還在山東和遼東這一片做海運的時候，就跟遼東都司的人打過交道。
葉旺馬雲這兩位都指揮使，那是遼東地面上的兩尊大神，真正掌握大權的人物。
他一個跑船的商人，自然認得，也自然...被人家不怎麼認得。
葉旺如今在金州盯著造船廠，一時半會回不來。聽說是過兩天就回來，總得回來過個年。
如今遼東這一攤子，軍政大權，全在王爺一手抓著。
馬雲作為王爺的輔佐，隔三差五就往王府這邊跑，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對劉大江來說，這正常，卻讓他心裡頭，翻起了點別樣的滋味。
他早先來遼東混生活的時候，跟馬雲打過交道。
平心而論，馬雲這人，是不錯的。
年過五十的老將，為人爽直，也不貪，也不苛。
可再不錯，人家身上，多少也帶著點大明官場的架子。
那種架子，不算狂，更算不上倨傲。
就是一種...淡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
劉大江心裡門兒清，這怪不得馬雲。
因為那個時候，他跟倭國那邊跑的貿易，說穿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灰色買賣。
大明那會壓根也就沒跟倭寇正式通商，這種私下的買賣，在官府眼裡，就是塊燙手的黑炭。
馬雲身居都指揮使，管著遼東這一片，對這種事，態度自然就嚴。
劉大江記得清清楚楚，那會他為了在遼東採購些東西，想方設法地疏通關係。
別的路子走不通，就尋到了馬雲門上。
結果呢？
馬雲沒答應。
一次沒答應，兩次也沒答應。
人家也沒難為他，就是客客氣氣地，淡然至極的把他給擋了回去。
不收禮，不搞特殊，反正就是一切按規矩來，就是不同意。
這事，劉大江一直記著。
當然，不是記仇啊，只是這種過於守規矩的官，確實還不算太多，想讓人不印象深刻都難。
後來，陛下那邊跟倭國那邊談妥了，開通了互市，這些買賣才算徹底落了地，見著了光。
也虧得馬雲葉旺這些人，都是實在人。
政策一下來，他們既不卡著誰，也不借著這由頭去欺負誰、揩誰的油。
該放行的放行，該辦事的辦事，一碼歸一碼。
這一點，劉大江打心眼裡佩服。
可當初馬雲那股子沒太把你往心裡去的勁，他也一直記著。
說不記仇，那是真的。
他劉大江不是那小肚雞腸的人，而且人家也沒為難他，何談仇恨？
可要說心裡頭，半點芥蒂都沒有，那也是假的。
他總覺得，那時候的馬雲，倒也不是看不起他，就是...壓根沒把他這個商人，當回事。
誰讓這年頭，商人的地位低呢。
他對馬雲，那是佩服和一點小小的自卑感並存的心態。
劉大江心裡頭，正這麼翻騰著，外頭已經傳來了腳步聲。
他趕緊收了心思。
馬雲進來了。
這位都指揮使，五十出頭，身板卻還硬朗，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進了門，先是一撩袍擺，單膝跪地，抱拳道：
「末將參見王爺。」
那架勢，鄭鄭重重，一絲不苟。
劉大江在邊上看著，心裡頭又感慨了一回：方才在門口，那百十個軍士給王爺行禮，那叫一個鄭重。
這會堂堂都指揮使，見著王爺，也是這般恭恭敬敬。
這遼東上上下下，對王爺的敬畏，真不是裝出來的，王爺在這，完全就是土皇帝啊。
馬雲行完禮，站起身來，眼神這才往旁邊掃了一下。
劉三和劉大江等人都在，他目光在劉大江臉上停了那麼一瞬，也沒多瞧，便又轉回到劉策身上。
劉策笑道：「老馬，你來得正好，我這正好有樁事，要跟你說。」
馬雲道：「王爺請講。」
劉策朝劉大江那邊一努嘴：「認得他不？」
馬雲順著看了過去，這才真正地把劉大江給打量了一遍。
這一打量，他眉頭就微微動了一下。
「好像見過。」
劉策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劉大江，遼東金州人，跑船的，往後遼東跟倭國的通商，就歸他管了，我給他設了個市舶司，讓他當提舉。」
馬雲聞言，微微吃了一驚。
他再次看向劉大江，這一回，眼神就不一樣了。
他沉吟了一瞬，忽然抱了抱拳，道：「劉大江是吧？大江兄弟，咱們之前，是不是打過交道？」
劉大江趕緊回禮：「回將軍，正是，早些年在遼東，小的...下官，確實與將軍有過幾面之緣。」
馬雲點點頭，道：「我還記得你，只不過那時候，上面的規矩還沒下來，有些事，不方便。
後來一切都落地了，你也就開始正經營生了，這一年半載的，你在咱們遼東這地界，還是有些名頭的。」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