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裡頭的道理也簡單。
蕭九賢這個人,占了兩樣得天獨厚的優勢。
第一樣,是他昔日救過馬皇后。
馬皇后是誰?
那是朱元璋這輩子最看重、最珍視的人,沒有之一。
甚至朱標都得往後稍稍。
別說是救過馬皇后了,就是能入了馬皇后眼的,在朱元璋這裡那都得高看三分。
更別說蕭九賢是實打實地治好了馬皇后的病,這份恩情朱元璋嘴上不說,心裡頭卻是牢牢記著的。
第二樣就更關鍵了。
蕭九賢是劉策的弟子,而且是目前唯一的弟子。
劉策是誰?
那是朱元璋心裡頭比親兒子還親的人。
劉策的弟子,那在朱元璋看來就跟自己的孫子沒什麼兩樣。
這兩樣加在一起,那可就了不得了。
救命恩人加上親孫子一般的存在,這雙重身份一疊加,足以讓朱元璋把蕭九賢徹徹底底地當成自家人來看待了。
朱元璋看向蕭九賢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就柔和了許多,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長輩的慈愛。
他擺了擺手,語氣也放緩了:「坐下吧,坐下吧,你這孩子,老站著幹什麼?」
蕭九賢還愣在那裡沒反應過來。
朱元璋見他這副模樣,又接著說道:「你是劉策的弟子,算起來那也就是咱的孫子輩了,都是自家人,用不著在那裡跟個木樁子似的杵著。」
他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這要是讓劉策那小子知道了,說咱連個座都不給他徒弟,還不得跑到咱跟前把咱狠狠地罵一頓啊?
咱可不想聽他那張嘴,這混小子一張嘴勝過那些文官和言官的百張嘴,咱可惹不起,惹不起喲,哈哈哈!」
朱元璋這番話,說得是平平常常,就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
他說得輕鬆,笑得也輕鬆。
可這番話落在蕭九賢的耳朵里,卻無異於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而在朱元璋這裡,這番話還真就是平平常常的。
原因無他。
劉策懟他早就懟習慣了,他朱元璋被劉策懟也早就被懟習慣了。
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那確實就跟親父子一樣,沒個正形,卻又親熱得讓外人看了都覺著心裡頭暖烘烘的。
馬皇后聽到這話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這一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整個人顯得格外的溫柔。
她一下子就想起昔日那些個朱元璋和劉策鬥嘴的場景。
那些場景一幕幕都跟放電影似的,在她腦子裡頭一一閃過。
她還記得,劉策頭一回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朱元璋給懟得臉都漲紅了,卻又發作不得,只能在那兒吹鬍子瞪眼。
她還記得,劉策背地裡一口一個老朱,甚至有時候還叫糟老頭子,叫得那叫一個順嘴。
而朱元璋也就一邊生氣,一邊又那麼笑呵呵地應著。
這些畫面如今想來,依舊是那麼的好玩,那麼的有趣。
馬皇后想著想著,那笑意就更濃了。
朱標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這太子平日裡總是一副溫文爾雅、老成持重的模樣。
可這會一想起父皇和賢弟劉策鬥嘴的那些個名場面,他也繃不住了,嘴角一個勁地往上翹。
尤其是賢弟把自家父皇說的說不出話,氣的直翻白眼的時候,那是最好玩的了。
只能說朱標這個黑芝麻湯圓,那叫一個穩。看到自家老爹吃癟,就莫名的想笑。
就連毛驤都忍不住跟著樂了起來。
說起來,毛驤那也是過來人了。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頭一回親眼目睹劉策懟朱元璋的時候,那副模樣。
那時候劉策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而毛驤也是開天闢地的頭一次見到這等場面。
他當時就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劉策當著陛下的面說出那些個大逆不道的話來。
毛驤當時只覺得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轉,渾身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他心說,完了完了,這劉策怕是要被陛下拖出去砍了。
可結果呢?
朱元璋非但沒砍劉策,反倒哈哈大笑,跟沒事人似的。
從那時候起毛驤就明白了,劉策在陛下心裡頭的地位,那是不一般的。
再到後來,劉策懟朱元璋成了家常便飯。
毛驤也從一開始的嚇得魂飛魄散,到後來的逐漸麻木,再到現在的能夠跟著一起樂呵。
這中間的轉變,說起來也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這些個笑聲在御書房裡輕輕地迴蕩著。
朱元璋、馬皇后、朱標,甚至毛驤,他們都早已習慣了這樣輕鬆的氛圍,自然不會往心裡去。
可一旁的蕭九賢卻是徹底地愣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給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他的腦子很好使,反應也快。
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是,無論他腦子再怎麼好使,無論他反應再怎麼快,他此刻都無法接受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
說白了,這簡直是一個讓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情況。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師父劉策那是備受陛下青睞的。
他當然也知道師父功勞巨大、戰功赫赫,還是陛下的女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勉強也算是這大明朝的家人了。
這些他都清楚。
可問題是,他更清楚另外一件事。
他蕭九賢是個經常讀史書的人。
他讀《史記》,讀《漢書》《新舊唐書》《宋史》,讀那些個記錄了歷朝歷代興衰更替的典籍。
他太明白一個帝王和一個臣子之間的關係,那肯定是跟一般人之間不太一樣的。
就算這個臣子功勞再大、受寵再深,可他終歸也就是個外姓人。
外姓人,那就是外人。
不是人家朱家的血脈,不是人家真正的自家人。
這關係就算再好,又能近到哪裡去呢?
這是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道理。
歷朝歷代,哪個帝王不對自己手下的臣子留上幾分忌憚?
遠的不說,就說那漢高祖劉邦,打天下的時候跟那韓信、彭越、英布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
可天下打下來之後呢?一個個的不是被誅就是被貶。
再近些,就說那唐太宗李世民,千古明君,可他對那魏徵不也是又愛又怕,既要聽他進諫,又時不時地被他氣得想殺了這個鄉巴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