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在東宮待了小半天,還混了頓午飯,這才離開。
這場熱熱鬧鬧的戲,也就算是徹底散了場。
蕭九賢和藍玉一道從東宮裡出來,到了東宮門口,藍玉還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話。
無非就是:你小子有福氣啊,還能研究這種巧奪天工的東西,跟你師父好好學吧之類的話。
蕭九賢一一應了,兩人便在門口分了手。
藍玉自回他的涼國公府,蕭九賢則辭別了這位涼國公,徑直回了壽昌王府。
王府的人見王爺的弟子總算回來了,這才放心。
蕭九賢也稍顯愧疚,沒想到昨天在藍玉那喝了一宿,倒讓王府的人惦記的不行。
他表示抱歉,然後簡單梳洗了一番,便歇下了。
這一晚,他睡得很沉。
他腦子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像是終於鬆了下來。
頭一沾上枕頭,人就沉進了黑甜鄉里,連夢都沒做一個,一覺就到了天光大亮。
第二天醒來,他也沒急著起身,就那麼仰面躺在榻上,盯著頭頂那頂帳子,發了會兒呆。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六月的日頭比較毒辣,即便隔著窗紙,也能覺出那股子悶熱來。
可蕭九賢心裡頭,卻忽然沒來由地,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回遼東了。
是真的想,想得厲害。
這一趟南京之行,前後攏共也沒多少天,可落在蕭九賢身上,卻像是過了好幾年。
他見過了太多的人,經歷了太多的事,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一塊石頭,接二連三地砸進他心裡頭那口本來還算平靜的井。
一下下砸得水花四濺,漣漪一圈套著一圈,怎麼都平息不下來。
他忽然非常想念自己的師父。
以前在遼東的時候,他天天跟在劉策身邊,不覺得什麼。
師父教他醫術,教他那些聞所未聞的道理,他也就那麼一天一天地學著,覺得日子過得踏實又安穩。
那時候的他,雖然也知道自家師父是個了不起的人,可到底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
只覺得師父厲害是厲害,也就是厲害在醫術、厲害在功夫、厲害在那些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新奇物件上頭。
可這一趟回南京,他才算是真正開了眼。
自家師父,哪裡只是厲害在醫術和功夫上頭?
自家師父,那是厲害在了這整個天下的根子上頭。
蕭九賢閉了閉眼,腦子裡頭,又不自覺地翻湧起這些天來的一幕一幕。
陛下待他如何?
那簡直是當成了自家子侄在疼,甚至是比自家子侄還要親上三分。
馬皇后待他如何?
慈眉善目,噓寒問暖,半點沒有一國之後該有的架子。
太子殿下待他如何?
一口一個九賢,叫得那叫一個親近,又當著他這個晚輩的面,把對劉策的感激和敬重,毫不掩飾地全都擺在了臉上。
還有徐達、湯和、李文忠、藍玉這些個國公大佬。
哪個不是大明開國的功臣,哪個不是跺一跺腳,這南京城的地皮都得跟著顫三顫的人物?
可這些人,一提起劉策,那臉上的神情,那話裡頭的語氣,無一不是又敬又佩,又怕又愛。
蕭九賢越想,心裡頭那股子滋味就越複雜。
那是一種深深的震驚,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羨慕。
他震驚,是因為他直到此刻,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家師父在這個天底下,究竟是怎樣一個分量。
他羨慕,是因為他也打心眼裡想成為師父那樣的人。
這倒也不是他貪圖那份權勢,更不是貪圖那份榮耀,畢竟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羨慕的,是師父身上那股子能讓天下英雄盡折腰的本事和心氣。
當然,他也清楚,這羨慕裡頭,多少是摻著一點小小的私心的。
師父有那般高的地位,那般重的話語權,走到哪裡,都有人敬著、捧著、怕著。
這份威風,誰看了不眼熱?
他蕭九賢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正是心氣最盛、最容易被這些個東西晃花了眼的年紀。
他心裡頭冒出來那麼一點,我若是也能像師父這樣就好了的念頭。
這個也實在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可這終究只是小私心,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跟師父在一塊,總能學到很多東西。
師父就像一座挖不完的寶山,他每跟一天,都能從裡頭淘出新的金子來。
醫術武藝、見識手腕、待人接物的分寸,還有那份為天下蒼生闖出一條活路來的膽魄。
這一點,和他想要救助天下百姓的心是完全一致的。
每一樣,都是他想學,也是非學不可的。
蕭九賢自問,自己的好處,就是這一顆心,是一心為了百姓、為了天下蒼生的。
這一點,確實是一個有醫德之人才會有的。
他學醫,本就不是為了圖名圖利,更不是為了攀附權貴。
他見過太多百姓無錢治病、活活拖死的慘狀,那一個個倒在路邊、死在榻上的窮苦人,早就把他的心給磨得又軟又硬。
軟,是見不得人受苦。
硬,是鐵了心要把這治病救人的本事學精學透,好去救更多的人。
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和光同塵,但初心一定是好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想快點回到師父身邊去。
遼東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他呢。
師父如今去了奉天府開醫館,遼陽這邊的濟民堂,就交給了他蕭九賢來管。
這是師父臨走前,鄭重其事地交給他的任務,是師父對他的信任,也是師父對他的歷練。
他既然接下了,就得把它做好,做得漂漂亮亮的,才不辜負師父這一番栽培。
所以,他得快點回去。
更何況,還有馬三寶那檔子事呢。
蕭九賢想到這裡,心裡頭又是一陣惦記。
馬三寶,那個在北平燕王府上等著他的小太監,那個被師父點名要去遼東當手下的少年。
他這一趟回程,可是得專門去一趟北平,把人從燕王府上接出來,再一併帶回遼東去見師父的。
這事師父可是親口交代過的,他半點也馬虎不得。
蕭九賢越想,越覺得歸心似箭,簡直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他騰地一下坐起身來,揉了揉還有些發沉的腦袋,便下了決心。
走,今天就走,越快越好。
趕緊回去完成師父交給自己的任務,然後接著趁機會跟師父學本事,這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