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破石灘腹地的陽光出奇的好,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遼闊戈壁上。
蘭斯洛特策馬走在隊列的最前方,鐵蹄在玄武岩碎石上敲出清脆節奏。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聖軍方陣,重甲步兵如銅牆鐵壁,高階聖騎士的光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整齊、肅穆、士氣如虹。
完美。
「統領大人。」
一名前鋒輕騎快步策馬奔回,在馬背上撫胸行禮:「前方三里內依然沒有任何魔族蹤跡!沿途兩座廢棄哨塔已空,地上的篝火尚有餘溫。」
「繼續推進。」
蘭斯洛特隨意地揮了揮手,騎兵領命而去。
他身側,那名高階聖騎士驅馬上前,面罩下的眉頭緊鎖:「統領大人,一路走來太平靜了。這裡連個像樣的絆馬索都沒有……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蘭斯洛特側過頭,語氣不冷不熱:「你想說魔族在設伏?」
「屬下只是覺得事出反常……」
「反常?」蘭斯洛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嘴角勾起譏諷:「你覺得那群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野獸,有膽子在沒有任何掩體的開闊地帶,跟聖軍的鋼鐵洪流正面對抗?還是你覺得,他們有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憑空變出一支伏兵的魔法?」
高階聖騎士一時語塞。
「他們逃了。」蘭斯洛特轉回頭,視線投向遠方地平線:「因為他們很清楚,在這種地形遇到聖騎衝鋒,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三日之內,我會徹底踏平魔界邊境。」
蘭斯洛特抬起下巴,陽光照亮他眼底的狂熱:「到時候,你會明白什麼叫做神賜的勝利。」
高階聖騎士沒再說話,只是默默退回隊列。
蘭斯洛特抬起頭,看向碧藍如洗的天空。聖教的十字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已經在腦海中盤算起戰後的加冕儀式。擊穿魔界防線,這可是足以載入教廷史冊的不世之功。有了這份功勳,王都里紅衣主教的寶座,甚至教皇身邊的那個位置,都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了。
……
與此同時,破石灘左翼。
亂石崗的地形比預想的還要崎嶇。
輕騎兵隊長帶著兩百精銳輕騎在巨大岩石柱間艱難穿行。陣型被複雜的地形扯得稀碎,時不時還要勒馬繞開突兀的巨石或深不見底的裂縫。
「隊長,這鬼地方真的安全嗎?」
身旁的副官擦了把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問道。四周的巨石投下濃重陰影,總讓人覺得後背發涼。
「安全得很。」隊長不以為意地甩了下馬鞭:「我們都在這石頭堆里繞了兩個時辰了,連只魔界老鼠的影子都沒見著。」
「可是這裡的地形太憋屈了,如果……」
「哪來那麼多如果?」隊長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是怕魔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咬你?」
副官被噎得訥訥閉上了嘴。
隊長哼了一聲,吹了個輕快的口哨,心情其實相當不錯。
這次分兵的任務簡直是白撿戰功。繞過這片亂石崗就能直插魔族防線的大後方。等統領大人的正面主力像碾蟲子一樣壓過去,自己這邊只需張開網,舒舒服服地收割那些落荒而逃的殘兵敗將就行了。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都打起精神繼續前進!」
輕騎們應聲而動,鬆散的隊列在岩石間蜿蜒蠕動。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頭頂不遠處的岩石高地上,無數雙幽綠色的火光正在陰影中俯視著他們。
莫爾頓身披法師長袍站在巨岩陰影里。
他在這裡等了很久了。
現在,只需要再等一會兒。
……
魔王城,議事廳。
梅菲斯特推門而入,手中捏著剛剛傳回的戰報。
「人類正面主力,已完全進入破石灘中段無掩體區域。」
雷恩在地圖上標註上一個點。
「左翼兩百輕騎,已深入亂石崗最狹窄的腹地。」
雷恩又畫下了一個點。
「蘭斯洛特本陣與先鋒部隊脫節,三路人馬目前的陣型間距是……四里。」
雷恩的手指按在地圖上,停住了。
阿什莉婭站在他身側:
「雷恩……現在可以動手了嗎?」
「再等等。」
「還等什麼?」
「等他們再往前走一里。」雷恩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地圖上代表著聖軍退路的虛線盡頭:「等蘭斯洛特覺得不對勁想要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阿什莉婭沒有再問,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等待。
梅菲斯特退到一旁,視線在地圖與雷恩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
魔界的歷史上,記載過無數次將領們在沙盤前爭論不休,最終靠著魔主的憤怒和肌肉去解決一切問題。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統帥,安靜、精確、不動聲色,卻將幾萬人的生死如同棋子般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就像在等一個早已算好的死局,讓獵物自己把脖子套進絞刑架。
……
正午,地道深處。
巴爾克雙手拄著巨劍,後背緊貼著冰涼洞壁。五百名全副武裝的獸人戰士在他身後排成一列靜默待命。
地道里寂靜無聲,只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偶爾因為肌肉緊繃而發出的皮甲摩擦聲。
年輕的狼人戰士蹲在隊列中間,握著長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老兵就蹲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兩下。
力道沉穩。
年輕的狼人深吸了一口地底渾濁空氣,咬住牙點了點頭。
頭頂上方的泥土突然開始簌簌掉落。
前方,尖刺的聲音幽幽傳來:「地表震動頻率改變,重騎兵減速,步兵停滯。」
巴爾克睜開獸瞳:「他們停下來了。」
「停下來做什麼?」虎人副官壓低聲音問。
「等後續的輜重補給跟上。蘭斯洛特以為前面一馬平川,他覺得贏定了,所以連衝鋒的力氣都懶得花了。」
巴爾克的話音剛落,地道深處突然泛起細微魔力漣漪。
雷恩的指令到了:收口。
巴爾克站起身將巨劍轟然扛在肩上。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爆響。
「全軍聽令。」
他壓抑著嗜血的狂躁,聲音在地道中低沉迴蕩。五百名猛獸同時起身,殺氣轉眼間填滿了狹窄通道。
「都給老子記住。」巴爾克轉過身,黑暗中獸瞳掃過每一個戰士:「破土之後,不要管正面的敵人!給我扎穿他們的後衛營,徹底切斷他們的退路,然後再回過頭來把他們切碎!」
「都他媽給我活著回來!」
「是!!!」
巴爾克轉回身猶如出閘的遠古凶獸,大步沖向前方主支線入口。
他站在封口前雙手握緊巨劍,高高舉起。
「給老子…………破土!!!」
轟!!!
下一秒,三條支線的地表同時炸裂。午後陽光從裂口傾瀉而入,晃得人眼球發痛。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怒吼,是泥土與岩層被暴力掀翻的轟鳴。
五百名渾身散發著暴戾氣息的獸人精銳衝出地表!
巴爾克第一個躍上地面。
高大的身軀遮蔽陽光,巨劍在半空中劃出冰冷弧線,他雙腳落地的瞬間便看清景象,聖軍毫無防備的後衛方陣。
巴爾克沒有給他們任何驚呼的機會,他雙手扣住劍柄。
咔噠。
深淵核心,激活。
劍身上繁複的魔導紋路爆發出幽藍狂光。恐怖推力從核心噴涌而出,順著劍柄直接灌入巴爾克的雙臂。
輕。
這把重達上百斤的巨劍在這一刻變得像羽毛一樣輕,但反饋回來的力量卻如同山崩海嘯!
「來吧,孫子們!」
巴爾克向前重踏一步,借著核心腰部發力,巨劍橫掃而出。
嗡…………!!!
劍刃切開空氣發出刺痛尖嘯。
擋在最前排的三名聖軍重甲盾兵,甚至連舉盾的動作都沒做完,只聽見哧啦一聲撕裂聲。
人、鳶形鐵盾、加上秘銀鎧甲,在深淵核心加持的巨劍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薄紙。
三個人,被這一劍攔腰斬成了整齊的兩截。
溫熱鮮血與碎裂臟器,在明媚的陽光下如同猩紅暴雨,潑灑在聖軍純白的十字戰旗上。
陷阱,收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