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聲響起。
三名血族長老被押入大廳中央。
塞拉斯的頭髮比之前更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德古拉的目光在人群與鐵鏈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尋找最後一條可以逃走的縫隙。艾琳娜則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阿什莉婭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先落向側廳,那裡坐著血族的平民代表,那些被長老團隔絕在決策之外,卻將要共同承受血族命運的普通族人。
片刻後她才轉向大廳中央。
「塞拉斯。」
「你說。」
塞拉斯緩緩抬起頭。
他環視在場諸位魔主,又看向阿什莉婭。良久後他開口了。
他的自辯非常平靜,可他坦承的是他骨子裡的邏輯。
「凱撒戰死的那一天起,魔族就已經輸了。」
大廳里驟然安靜。
塞拉斯繼續說道:
「不是我出賣了魔族。」
「在那之前,魔族就已經沒有未來了。」
「神明站在人類那邊。神不眷顧魔族。每一次聖戰都是在消耗我們自己。每一次反抗,都是把魔族往深淵邊緣再推一步。」
「我只是在給自己的族人留一條後路。」
他說到這裡抬頭直視阿什莉婭。
「這間議事廳里,凱撒戰死之後,只有我一個人想過退路嗎?」
「如果你們也有退路可選,會不選嗎?」
「你們今天坐在這裡審判我,只是因為你們沒有退路。」
這句話落下大廳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重量壓住。
沒有人立刻反駁,因為塞拉斯說出了魔界幾千年來始終埋在最深處的隱痛。
魔族沒有神明庇護。
打下去,真的會贏嗎?
這個念頭不止血族有過。
巴爾克緩緩站了起來,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廳中央,站在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
巴爾克低頭看著他。
「你把布防圖賣給教廷的時候,你覺得自己是在給血族留後路。」
「但你賣給教廷的,不是血族自己的後路。」
「是整條魔界防線。」
他抬手指向長桌上那份戰損記錄。
「防線上那些哨兵,不是你們血族。」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被你賣了,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讓自己的族人活下去,你可以只賣你自己。」
巴爾克的聲音低沉,卻像鈍刀一樣砸進所有人耳中。
「可你賣的是整條防線。你是在拿其他種族的命換你們血族活。」
他說完拍了拍桌上鐵血軍團的戰傷數據。
隨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塞拉斯沒有反駁,他的自辯在巴爾克話音落下時就已經裂開縫隙。
接著塞西莉亞重新從陰影中走出,她手中展開一份教廷檔案。
她先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緊,片刻後她點了頭。
塞西莉亞垂眸開始宣讀:
「塞拉斯在凱撒戰死後,向教廷提交的第一條情報…………」
「是凱撒遺體的停放位置。」
大廳內死一般寂靜,這件事不在此前公開的任何證據之中。
梅菲斯特的筆停住了、巴爾克握緊巨劍、莫爾頓手中的白骨法杖微微震動,眼眶裡的靈魂火焰驟然升高。
塞西莉亞繼續宣讀:
「檔案載明,該坐標信息由血族長老團秘密渠道提交給教廷情報部門。」
「教廷內部評估:此為戰後最具象徵意義之情報。」
「附備註:教廷高層將此事壓下,未對外公開。理由為不宜宣揚遺體被追回。」
「備註日期,為凱撒陣亡後的那年冬天。」
塞西莉亞合上檔案看向塞拉斯。
「你不但出賣生者。你也出賣死者。」
阿什莉婭站了起來。
這一刻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都沉到了最低處。
「塞拉斯大長老。」
「你剛才問我,凱撒死後這間議事廳里是不是只有你想過退路。」
阿什莉婭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凱撒死的時候,沒有退路。」
「他獨自死在魔界的荒地上,他死的時候,仍然是魔族的王,還沒有人把他的遺體賣給教廷。」
大廳中有人低下頭,阿什莉婭看著塞拉斯,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他死後,把他交了出去。」
「你剛才說,你只是在給族人留後路,但你用來換取教廷信任的第一件籌碼,是你曾經宣誓效忠的魔王的遺體。」
塞拉斯的肩膀終於垂了下去。
他把手放在膝上,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
阿什莉婭站在王座前,面對整座議事廳,也面對側廳中那些沉默的血族平民代表。
「塞拉斯、德古拉、艾琳娜。」
「三項罪名,全部成立。」
「按魔族律法…………」
「叛族者,處極刑。」
德古拉被拖走時腿已經軟得幾乎站不住。
艾琳娜泣不成聲,幾次想要開口求饒卻最終只剩下破碎的抽噎。
塞拉斯在門框邊停了一步,他側過頭看向側廳中那些血族平民代表。
那裡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羞愧,也有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塞拉斯什麼也沒說,鐵鏈聲重新響起,他跨過門檻消失在外面走廊的晨光里。
阿什莉婭轉向側廳。
「未直接參與叛變行為的普通血族成員,既往不咎。」
「血族情報網絡在長老團叛變期間仍在運轉。其中許多成員,並不知曉長老團真正的交易內容,仍以為自己是在為魔界服務。」
「這些人,不會被株連。」
血族代表中,有人抬起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但既往不咎,是有條件的。」
阿什莉婭的聲音微微加重。
「從今日起,魔王城不再接受任何一族游離於魔界之外。」
「留下,就是魔族。」
「願意留下者,可保留血族領地與部分自治權。」
「條件只有一個…………」
「效忠魔王城。」
「效忠魔界所有種族。」
她看向梅菲斯特。
「願意留下的血族成員,向梅菲斯特報到。」
「從血族內部推舉新長老候選人,由魔王城審核後就任,重建長老會。」
「至於不願留下者…………」
阿什莉婭掃過眾人。
「交出情報網絡密鑰與全部歷史檔案。」
「之後,可自行向暗影商會購買出境路線。」
「魔王城不為難。」
「出境最後期限:兩日後正午。」
「逾期未報到,也未出境者視為意圖不軌。」
話音落下。
側廳前排幾名血族代表緩緩跪下,隨後更多血族跟著跪倒。
他們額頭觸地聲音顫抖。
「謝魔王陛下。」
……
傍晚,高塔辦公室。
阿什莉婭褪去了白日裡那份冷硬,整個人窩進椅子裡,疲憊終於從眉眼間滲了出來。
她看著雷恩輕聲說道:
「塞拉斯說魔族沒有未來。」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心裡有種很冷的感覺。」
阿什莉婭繼續道:
「因為他說出了很多人不敢說的話。」
「凱撒死後,懷疑魔族未來的人,不止血族。」
「我自己也曾在某些夜裡想過。」
「如果我們真的被困在神明劃定的邊界裡,永遠打不贏。」
「那我到底能給子民什麼?」
雷恩沉默片刻說道:
「所以這場公審,不只是為了殺塞拉斯。是為了讓所有懷疑的人看到兩件事。」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
「第一件事,叛變沒有給塞拉斯買來後路。」
「第二件事,留下來的血族沒有被清算,反而拿到了比長老團時代更明確的規則。」
阿什莉婭靜靜聽著。
雷恩繼續道:
「要留下,就必須承認自己是魔族。不願意留下,可以走。」
「但不能再有第三種人存在。不能一邊享受魔界庇護,一邊把魔界賣給敵人。」
……
審判結束後的次日。
魔王城地牢外,蘭斯洛特被解除鐐銬,梅菲斯特領著他穿過幽深的地下走廊。
最終,他們來到一間簡室。
室內很簡單,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把新鑄的制式長劍、一件乾淨但有些舊的旅行斗篷、一個乾糧袋,以及幾枚金幣。
雷恩和塞西莉亞已經在裡面等他。
蘭斯洛特停在門口,沉默地看著桌上的東西。
雷恩開口道:
「阿爾弗雷德已陣亡。」
「血族長老團已伏法。」
「教廷對外宣布,你在聖戰中英勇犧牲,他們已經為你舉行了追思彌撒。」
蘭斯洛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雷恩看著他。
「蘭斯洛特。你在教廷眼中已經死了。」
蘭斯洛特沉默很久。
「所以呢?」
「兩個選擇。」
雷恩說道:
「第一,留在這裡。」
「第二,離開這裡。」
「無論你選哪條路,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贖來的。」
「不是別人施捨給你的。」
蘭斯洛特看向桌上的長劍,片刻後,他伸手拿起那把劍。
「教廷已經當我死了。」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留下來。」
他低頭看著劍身上嶄新的寒光,聲音沙啞。
「你們贏了。我也輸了。」
「我不想待在牢里,也不想待在別人打下來的地方。」
「我走。」
雷恩問:
「去哪?」
「不知道。」
蘭斯洛特將長劍掛在腰間,又拿起斗篷。
「沿著邊境往東走。」
「現在的我,也許還能做點有用的事。」
「做一天,算一天。」
雷恩看著他。
「你的聖徽交給誰?」
蘭斯洛特沉默片刻。
「留給埃德溫。」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就讓他記住。」
「現在的我是什麼樣,不需要別人知道。」
他說完拿起長劍、斗篷和乾糧袋,朝門外走去。
走到走廊盡頭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我叫蘭斯洛特。」
「曾經是聖軍統領。」
「現在是流浪騎士。」
……
高塔窗邊。
雷恩望著遠處那道逐漸變小的身影,看著他一點點消失在晨霧裡。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邊。
「你覺得他會去哪?」
「不知道。」
雷恩說道。
「他選的是最難的那條路。」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輕聲道:
「重新開始。」
遠處晨霧緩緩合攏,將那道身影徹底吞沒。
「這條路很長。」
「但他已經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