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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會呼吸的礦井

2026-05-14 02:33:54 作者: March熙

  「產量沒到。」

  梅菲斯特把帳冊放到桌上。

  雷恩剛從礦口回來袖口還是黑的,他伸手去拿帳冊梅菲斯特先按住了封皮。

  「我念。」

  雷恩抬眼看他,梅菲斯特翻開第一頁。

  「第三層支道恢復開工七日。鑿岩效率比純人工提升約六倍。」

  旁邊的牛頭人鐵匠咧了咧嘴沒笑出來。

  梅菲斯特繼續念。

  「因通風、撤離、換班、巡燈、風機維護,實際出礦量只提升三倍。」

  雷恩把手從帳冊上收回來,指背蹭過桌沿留下一道灰。

  「咳血呢?」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翻到下一頁。

  「歸零。」

  地精記錄員本來坐在椅子邊緣,兩隻腳晃來晃去,聽見這兩個字腳尖停住了。

  梅菲斯特又說:

  「灰痰、頭暈還有,比之前少。風機故障兩次。迴風孔堵塞一次。安全燈火苗變藍報警三次,三次都撤出來了。」

  「那就不是壞帳。」

  梅菲斯特合上帳冊。

  「不是壞帳,也不是好帳。」

  牛頭人鐵匠皺眉:「人都沒咳血了,還不好?」

  梅菲斯特側頭看他。

  「礦工不咳血我很高興。真的。」

  「但活著的人也要吃飯。礦場要出礦,鐵路要鋼,工坊要螺栓。深淵據點也在等金屬加固,你們今天少出的那幾車礦石,明天會少一爐鐵,後天會少一段軌。」

  牛頭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說不過梅菲斯特,那些帳聽著煩,可確實在那裡。

  雷恩把旁邊那盞安全燈拿起來。燈罩外面的金屬網沾著灰,擦不乾淨。火苗在裡面小小一簇,黃豆大。

  「上次沒撤,躺了三個。」

  「我知道。」

  「再往下躺,帳還能算?」

  梅菲斯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我沒說取消通風,也沒說取消撤離。我來問的是能不能把損失壓下去。風機故障兩次為什麼?迴風孔為什麼堵?安全燈報警以後,重新進井平均要等多久?這些時間能不能縮?」

  雷恩看了他一會兒。

  「能。」

  梅菲斯特鬆開眉心。

  「怎麼做?」

  雷恩把安全燈放回桌上。

  「先讓他們別跟木板吵架。」

  礦口那塊作業時間表剛掛上去的時候,確實像個笑話。

  木板很大,字很黑。

  熊人組第一輪,牛頭人組第二輪,狼人巡燈。

  維護工每半個時辰查風機。

  第三層支道,作業一刻鐘,撤離半刻鐘。

  地精記錄員站在木板前拿筆補了一行小字:安全燈變藍,立刻撤離。

  剛寫完後面就有人嘀咕。

  「以前下礦看誰力氣大,現在下礦還要看木板上的字。」

  地精沒回頭。

  「看不懂字就問,看不懂燈就別下去。」

  說話的是個牛頭人礦工肩寬得能把地精整個擋住。他把鐵盔往胳膊下一夾鼻孔里噴出熱氣。

  「我閉著眼都能走這條礦道。」

  地精這才轉身舉起安全燈,差點戳到他胸口。

  「你閉著眼能看見火變藍?」

  牛頭人低頭看那盞小破燈。

  「它平時也不亮。」

  「夠你看腳下。」

  「我腳比你臉大。」

  「所以你更該看著點,別踩死我。」

  旁邊幾個礦工笑了,牛頭人也想笑,憋住了粗聲粗氣道:

  「那我要是看不懂這木板呢?」

  地精把筆往他手裡一塞。


  「那你學。」

  「我學這個幹什麼?」

  「學會了就知道什麼時候能進去,什麼時候得滾出來。」

  「你叫誰滾?」

  「叫不看燈的人滾。」

  牛頭人盯著他,地精也盯回去。

  半晌,牛頭人把炭筆塞回去。

  「你寫大點。」

  地精耳朵動了一下。

  「你眼也不好?」

  「你字太小。」

  「你腦袋太遠。」

  「……」

  牛頭人罵了一句扛起鑿岩機往裡走,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指著木板。

  「我第幾輪?」

  地精低頭看了眼。

  「第二輪。」

  「哦。」

  牛頭人走了,沒走幾步又喊:

  「寫大點!」

  地精翻了個白眼。

  第三次安全燈變藍是在下午,第三層支道最裡面那段岩層已經鬆了。

  鑿岩機頂著岩壁打了半刻鐘,鋼釺一下一下往裡咬,岩層表面裂出細紋碎石往下掉。

  噠噠噠噠噠噠。

  牛頭人操作員肩膀頂著肩托,胸口的皮墊濕得發亮。

  「再來一下!」

  地精記錄員站在側後方布巾蒙著鼻子,一隻手拿板,一隻手舉燈。

  燈火晃了一下。

  縮小,發藍。

  他眼睛一下瞪圓。

  「退!」

  狼人巡燈員已經吹響了哨子。

  嗶……!

  聲音尖得扎耳朵,牛頭人操作員沒鬆手。

  「再鑿十息!」

  「撤!」

  「這片快開了!」

  地精衝過去,把掛在支架上的作業牌一把翻成紅色。

  木牌啪地一聲撞在支架上。

  「撤!」

  牛頭人扭頭罵他。

  「你他媽……」

  地精踮腳去拽他的肩帶,沒拽動,整個人差點被機器震得摔倒。他紅著眼吼:

  「火藍了!你想死死外面去,別堵在裡面!」

  狼人第二聲哨子又響。

  嗶……!

  這次後面的人先退了,熊人拖走礦筐,狼人拽掉風繩,外面立刻有人喊:

  「第三支道撤離!」

  「風機二檔!」

  「迴風口查!」

  牛頭人操作員牙都咬出聲了。

  噠噠噠噠。

  又砸了兩下。

  地精直接把記錄板砸到他後背上。

  「紅牌!你瞎啊!」

  牛頭人猛地鬆開鑿岩機,機器停了,礦道里剩下一陣嗡嗡的餘響。

  「你等著。」牛頭人低頭瞪他。

  「等外面。」地精說。

  「行。」

  「快點。」

  「閉嘴!」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撤,剛撤到主風道後面就傳來一聲悶響。

  外面維護工撲到迴風孔旁邊,罵聲立刻傳來。

  「堵了!過濾網糊死了!」

  牛頭人站在主風道口,臉上的灰被汗衝出幾道白印。

  他看著那團灰,看了很久。

  地精彎腰撿起自己的記錄板,板角裂了。他心疼地摸了一下又抬頭看牛頭人。

  「十息?」

  牛頭人沒罵回去,他喉嚨動了一下。

  「……換網。」

  「廢話。」


  「我說幫忙。」

  地精看他一眼。

  「你別把網撕了。」

  牛頭人沒說話,跟著維護工跑了,半刻鐘後堵死的過濾網被拖出來。

  黑灰糊得像張濕獸皮,維護工用鐵鉤挑著灰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牛頭人站在旁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這些玩意兒剛才要是沒出去……」

  地精把裂了角的記錄板夾在胳膊下。

  「就在你肺里。」

  牛頭人低頭看他,嘴唇動了動。

  「那小矮子救了我一命。」

  地精耳朵動了一下。

  「別說得這麼噁心。」

  「我說真的。」

  「更噁心了。」

  牛頭人咧了下嘴,像笑又不像。

  「板子我賠。」

  地精立刻抬頭。

  「新的。標準板帶鐵邊。」

  牛頭人臉一僵。

  「你趁火打劫?」

  「我救你一命。」

  「……」

  「還要防水。」

  牛頭人指著他半天。

  最後憋出一句:「你們地精真可怕。」

  晚上開會時那個帶鐵邊的新記錄板已經被寫進了申請單。

  梅菲斯特看到那一項,眉頭挑了一下。

  「防水記錄板?」

  地精記錄員坐在角落低頭裝作沒聽見,牛頭人鐵匠咳了一聲。

  雷恩沒有管那塊板子,他把礦井圖釘在木牆上,阿什莉亞坐在旁邊。

  「從明天開始,每座礦井設專職巡燈員。」

  雷恩用炭筆在圖上畫了三個點。

  「每颱風機必須有維護記錄。什麼時候開,開幾檔,溫度多少,誰檢查的,寫清楚。」

  梅菲斯特低頭翻紙。

  「維護工從哪裡來?」

  「先從地精和狼人里抽。眼睛尖,腿快。」

  牛頭人鐵匠不太樂意:「牛頭人眼睛也不瞎。」

  地精記錄員在角落嘀咕:「就是字小看不見。」

  牛頭人扭頭。

  「你說什麼?」

  「我說你力氣大。」

  「你當我聾?」

  「你不是眼不好嗎?」

  棚子裡有人笑了一聲,又憋住。

  雷恩敲了敲桌面。

  「每條支道必須掛作業時間表。作業、撤離、換人,寫在上面。沒人能口頭改。」

  老巴魯坐在最裡面,粗手按著膝蓋。

  「礦頭也不能?」

  「不能。」

  「鐵匠長?」

  「不能。」

  牛頭人鐵匠這次真皺眉了。

  「一個地精能命令牛頭人撤?」

  地精記錄員的耳朵豎起來又慢慢壓下去。

  棚子裡安靜了點。

  雷恩看著牛頭人。

  「不是地精命令牛頭人。」

  他拿起桌上的安全燈放到中間,火苗在金屬網後面晃。

  「是安全燈命令所有人。」

  牛頭人盯著那盞燈,沒人接話。

  風從棚外吹進來帶著礦粉味。燈火晃了一下沒變藍。

  阿什莉亞站起來,椅腳在地上擦出輕響。

  「寫進令里。」

  「井下安全規程,等同軍令。」

  老巴魯第一個低頭。

  「遵命。」

  牛頭人鐵匠長也低下頭。

  「遵命。」


  地精記錄員慢了半拍跟著低頭。

  雷恩繼續說:「任何人無視安全燈報警繼續作業,立刻禁入礦井。」

  牛頭人抬頭:「多久?」

  「第一次三天。」

  「第二次?」

  「一個月。」

  「第三次?」

  雷恩看著他。

  「第三次就別下去了。」

  牛頭人張了張嘴,最後沒吭聲,梅菲斯特在帳冊邊上寫了一行。

  「禁入期間工錢?」

  雷恩揉了揉額角。

  「違規禁入不發。報警撤離照發。維護停工半工。排查全工。」

  梅菲斯特筆尖頓住。

  「你知道這會多花多少錢嗎?」

  雷恩看他,梅菲斯特低頭繼續寫。

  「我知道,你要說死人更貴。」

  雷恩沒說話,梅菲斯特寫完把帳冊合上。

  「我明天讓人重算。」

  老巴魯小聲嘀咕:

  「別算得太細。」

  梅菲斯特看過去,老巴魯立刻抬頭望棚頂。

  「風挺大。」

  ……

  夜裡,礦井裡風機一台接一台轉著。

  主風道往裡送風,迴風孔往外吐灰。黑氣從孔口噴出來被夜風撕散。過濾網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換下來的那張沉甸甸的,維護工兩隻手拎著還是會往下滴黑水。

  地精記錄員蹲在木箱上,拿新板子寫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牛頭人鐵匠站在礦口伸手摸了一把吹出來的風。

  他把手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自己先皺了眉。

  「以前礦井像個怪物。」

  地精沒抬頭。

  「嗯?」

  「進去就把人吞了。」

  地精把一行字寫完吹了吹板面上的炭灰。

  「現在呢?」

  牛頭人看著那幾颱風機,想了一會兒。

  「現在像個會喘氣的怪物。」

  地精把板子夾到腋下從木箱上跳下來。

  「那就別讓它憋死。」

  牛頭人哼了一聲。

  「你這話聽著也噁心。」

  「你學我說話?」

  「沒有。」

  「有。」

  「閉嘴吧,小矮子。」

  「別擋風,大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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