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大人。」
信封遞到桌上時蠟封還沒幹透。
加雷斯看著那塊蠟,他沒伸手,送信的修士低著頭手指縮在袖子裡。
布洛克坐在窗台下擦錘柄,抬眼瞥了一下。
「又來?」
修士的頭低得更低。
「教區公函。」
「公函。」布洛克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聽著就不好吃。」
伊麗絲站在桌邊,她看見蠟封睫毛動了一下。
莉莉絲靠在門框上,斗篷帽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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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人走過腳步很急,到了門口又慢下來,再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似的走遠。
加雷斯伸手拿起信,蠟封被他拇指按碎。
修士肩膀也跟著抖了一下。
加雷斯讀得很慢,布洛克等得煩,把錘柄往膝蓋上一磕。
「念出來,別一個人吃。」
加雷斯沒說話,伊麗絲伸手接過信。
「……勇者肩負天命,討伐魔王乃女神所授使命……」
她停了一下,布洛克哼了聲。
伊麗絲繼續。
「……地方稅務繁雜,牽涉教區運轉、聖戰軍需、邊境防務,非勇者職責所在……」
紙頁輕輕抖了一下。
「……若因鄉鎮瑣務延誤勇者行程,恐有負女神託付……」
莉莉絲笑了。
布洛克把擦錘的布往地上一扔。
「鐮刀、糧袋、孩子的小鋤頭。瑣務,挺會起名。」
修士還站在門口,額頭上出了汗。
加雷斯把信從伊麗絲手裡拿回來看最後一行。
「請勇者大人於午後赴教堂書房一敘,霍蘭副主教。」
修士小聲說:「副主教說,他會等您。」
布洛克抬頭。
「他最好等著。」
修士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加雷斯站了半天。
莉莉絲問:「去嗎?」
他把信塞進衣袋。
「去。」
布洛克撿起地上的布拍了拍灰。
「我也去。」
「你留在這裡。」
「憑什麼?」
加雷斯看向窗外,集市那邊還有聲音,鐵器攤被封以後鎮上的人走路都輕了些。
「你一開口,他就有藉口說我們威脅教區。」
布洛克瞪他。
「我什麼時候威脅了?」
布洛克張嘴又閉上,莉莉絲把帽檐往上一挑。
「我呢?」
「你也留下。」
「怕我射他?」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怕你真的忍住。」
莉莉絲愣了一下隨後嘴角動了動。
「學壞了。」
伊麗絲把封存清單收進皮夾,指尖按了一下皮扣。
「我跟你去。」
加雷斯點頭,布洛克不滿地用錘柄敲了敲地。
「行。你們去跟白袍子講道理。我在這兒看倉庫。誰撕封條,我撕他胳膊。」
「別撕。」伊麗絲說。
布洛克看她,伊麗絲把皮夾抱緊。
「打斷就行。」
布洛克眨了眨眼鬍子抖起來。
「聖堂學院還教這個?」
「沒有。」
教堂里的香比昨天更濃,濃得像要把味道全蓋住。
霍蘭站在書房窗邊手裡端著一隻小銀杯,他聽見門響,轉過身笑得剛好。
「勇者大人。」
加雷斯沒坐下,伊麗絲站在他身後半步也沒坐下。
霍蘭看了眼他們身後的空處。
「矮人大師沒來?」
「他在看倉庫。」
霍蘭的笑紋淺了一點。
「倉庫有封條。」
「所以他在看。」
霍蘭放下杯子。
「勇者大人,您昨夜休息得可好?」
「信我看了。」
「那就好。」霍蘭慢慢走到桌邊,手指按在椅背上:「有些話寫在紙上,總顯得冷。面對面說,也許更容易明白。」
加雷斯看著他,霍蘭等了一下,見他不接話便自己說下去。
「您是女神選中的劍,不是農夫帳本上的秤。」
窗外有烏鴉叫了一聲。
嘎。
伊麗絲的手指在法杖上收緊,霍蘭看見了但沒看她。
「勇者大人,邊境每年都有怨言。農民永遠覺得稅重,商人永遠想少交,鎮民覺得教堂拿得多,教堂覺得上級要得急。這裡是邊境不是王都花園。泥水、饑荒、偷稅、走私、魔族探子,什麼都有。」
他拿起桌上一張乾淨手帕,擦了擦指尖。
「如果您每聽見一個人哭就停下來查一次帳。每看見一把鐮刀就追問它從哪裡來。每遇到一個副執事說話難聽就拔劍擋在門口……」
霍蘭停了一下。
「您什麼時候走到魔王面前?」
加雷斯的嘴唇動了一下,霍蘭聲音放低。
「魔王不會等您查完東南三村的糧稅,魔族不會等,那些真正該被您拯救的人也不會等。」
伊麗絲抬起頭,霍蘭終於看向她。
「伊麗絲小姐,您應該更明白。聖戰體系很笨重,有時會犯錯,有時會粗暴。可它仍然擋在邊境線上。聖堂民兵、巡邏隊、哨塔、糧車、藥品哪一樣不需要錢?」
「空白蓋章收據也需要錢嗎?」
霍蘭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管理疏漏。」
「查沒物資待估價呢?」
「臨時標註。」
「預繳糧款轉入設施維護,祈禱屋還塌著呢?」
霍蘭看著她慢慢把手帕疊好。
「伊麗絲小姐,您現在很激動。」
「我沒有。」
「我只是記得帳。」
加雷斯突然覺得書房很小。
窗戶小,桌子大,香味堵在裡面不走,霍蘭的白袍太乾淨,乾淨得刺眼。
霍蘭又看向加雷斯。
「勇者大人,我並不否認地方執行中有粗糙處。馬丁已經被暫時停職,相關物資也已封存。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夠多了。
加雷斯的肩膀沉了一點,霍蘭看準了似的聲音更緩。
「您當然可以繼續查。您是勇者,沒人敢攔您。但每一天都在消耗您的天命。有人會問勇者為何滯留邊境?為何與地方教區爭執?為何對瓦爾多商會的鐵器如此關切?」
瓦爾多商會這個名字一出來,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伊麗絲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沒有動作。
霍蘭輕輕嘆氣。
「那位狐人商人幫助過您,是嗎?」
加雷斯抬起眼,霍蘭攤開手。
「別誤會。邊境消息傳得快,我們不會污衊一個救助過勇者的人。可勇者大人,商人救人也會算帳。狐狸牌子現在掛在鎮集上,明天掛到哪裡?軍倉?哨塔?還是聖堂民兵的刀鞘上?」
他往前一步。
「您真的確定,您是在保護農民,不是在替一條商路開道?」
伊麗絲說道:「夠了。」
霍蘭沒看她,加雷斯也沒說話,他的手離開劍柄垂到身側。
霍蘭看著那隻手。
「您該走了。離開這裡繼續您的旅程。把這些帳交給教區內部處理。馬丁會受罰,倉庫會清點,鐵器會按規程處置。您仍然是所有人敬仰的勇者。」
「乾淨的勇者。」
「乾淨?」
加雷斯看向自己的鞋子。
鞋底還沾著泥。昨天倉庫門口的泥,鎮集泥水,村口打穀場的麥屑,還有一點黑色鐵鏽粉。
混在一起擦不掉。
鞋邊還有幹掉的草籽。
「你下過田嗎?」
霍蘭皺眉。
「什麼?」
「割麥的時候。」
「勇者大人……」
「沒有。」
加雷斯替他說完,霍蘭臉色有些難看。
加雷斯轉身往外走,伊麗絲愣了一下立馬跟上。
「勇者大人。」霍蘭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我希望您想清楚。您若繼續插手,事情就不是稅冊那麼簡單。」
加雷斯停在門口。
木門半開,外面的光落在他肩上。
「已經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