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軸歪了。」
布洛克蹲在泥里,嘴裡叼著一根細鐵釘含含糊糊地罵。
貨車半邊陷在路溝里,車轅斜著,右輪外沿裂開一道口子。
趕車的夥計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帽子,他個子不高,肩膀窄,眼下一圈青,左臉還腫著。
布洛克把鐵釘吐到掌心。
「這誰打的?」
夥計沒吭聲,布洛克抬頭看他。
「我問車。」
夥計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卻沒笑出來。
「民兵。」
「民兵拿長槍捅車軸?」
「他們說裡面藏了異端物資。」
「藏了嗎?」
夥計看了一眼加雷斯又低下頭。
「沒。」
「那還挺失望。」
加雷斯把外袍袖口捲起來,走到車尾雙手扣住車板邊緣。
他第一下沒抬起來,布洛克抬眼說道。
「勇者大人,您要是把腰閃了,女神會不會派兩個天使下來扶?」
加雷斯沒理他,他重新彎腰。
「抬。」
布洛克嘴上還想罵,肩膀已經頂了上去。
「伊麗絲,別站車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小細腿被壓一下,我還得給你打副鐵拐。」
「布洛克。」
「好,好,我不說。」
加雷斯吸了一口氣。
「起。」
車尾抬起來一點。
嘎吱……
夥計撲過去把一塊石頭塞進輪子下面。石頭太小被壓碎了,於是他又換一塊,手背擦在輪緣上破了皮。
他嘶了一聲馬上把手縮回袖子裡。
「別縮。」
伊麗絲說道,夥計後退半步。
「沒事。」
「手伸出來。」
「不用,真不用。」
伊麗絲看著他,他又看了一眼加雷斯,這才慢慢把手伸出來。
伊麗絲拿水沖,水涼的夥計手指一抖。
「忍著。」
「嗯。」
白光從她指尖浮起來貼著傷口走。泥被洗出去,血被止住,皮肉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紅痕。
夥計盯著那隻手喉嚨動了一下。
「我兒子……」
伊麗絲抬頭,夥計立刻閉嘴。
加雷斯還扶著車板,額角出了汗。
「怎麼了?」
夥計手裡的帽子被他攥出一個坑。
「昨晚發熱。不是大病,可能不是。小孩嘛,過兩天就好。」
布洛克在車軸邊敲了一下。
「發熱過兩天就好,車軸歪了自己就正,民兵搶東西是為了你們好。你們這地方真省事。」
夥計臉漲紅了一點。
「我不是……」
「帶路。」
夥計看著他。加雷斯放下車板,泥水從袖口往下滴。
「去看孩子。」
屋子在鎮後,矮得像要縮進地里。
門板風一吹就哐哐。屋裡有股酸汗味,還有煮過的草藥味。小孩躺在草鋪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一短一短。
伊麗絲跪下去手背貼了貼孩子額頭。
「多久了?」
夥計的妻子站在牆邊,她看見伊麗絲的法杖眼神躲了一下。
「前天夜裡開始。」
「喝水嗎?」
「喝一點就吐。」
「尿呢?」
女人愣了一下,伊麗絲回頭看她。
「尿。」
「少。很黃。」
伊麗絲點點頭從藥包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倒進乾淨水裡用木勺攪開。
「慢慢餵。別一口灌。」
女人接過碗,手抖得水灑出來。
小孩睜了一下眼又閉上。喉嚨里發出一點細細的聲音。
加雷斯站在門口肩膀幾乎堵住半扇門,夥計也站在門口站得比他還僵。
布洛克沒進去,他蹲在門外繼續弄車軸。
過了很久,屋裡的呼吸聲沒那麼急了。
伊麗絲坐在草鋪邊手背上沾著孩子的汗。
「今晚還會燒。用布浸水擦脖子,腋下。被子不要蓋太厚,能喝多少水就喝多少。」
女人連連點頭,眼圈紅了也不敢哭出聲。
夥計忽然說:「我不知道爐子在哪。」
門外布洛克的錘聲停了一下,夥計低著頭聲音很輕。
「我真不知道。」
加雷斯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貨從凜冬城外裝的。北邊有幾個倉庫,路不好走,下雨就陷車。」
「倉庫登記呢?」伊麗絲問。
「有。登記得很漂亮。」夥計苦笑了一下:「說是精靈之森邊境工坊,北境廢鐵回收點,爐鄉副料商人。三趟車,三趟寫得都不一樣。」
布洛克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爐鄉副料商人叫什麼?」
夥計搖頭。
「我不認字,抄寫員念給我們聽的。」
「長什麼樣?」
「沒見過。貨到倉的時候已經裝箱了。箱子上有章,還有蠟封。」
「誰給你們說不能問的?」
夥計的指甲摳著門框。
「不知道名字,說是商會管事。」
加雷斯問:「他說什麼?」
夥計閉了閉眼。
「他說運貨的只管路,收貨的只管數,賣貨的只管銅子。」
「不能問爐子在哪。」
布洛克把頭縮回去,屋外又響起錘子聲,這次重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