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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王都落雪

2026-05-25 20:35:35 作者: March熙

  王都也下雪了。

  王都的雪落得很慢,像是從高處一點一點篩下來的白灰。

  花園裡的石徑已經掃過一遍。

  可沒過多久,白又蓋了上來。

  國王披著厚斗篷走在前面,雪落在上面斗篷,很快化成一點濕痕。

  帝國大公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外。

  國王走得不快,大公也走得不快。

  兩個人臉上都有倦意。

  國王停在一株光禿禿的薔薇前,薔薇枝條上壓著雪,細刺從雪下露出來一點。

  他伸手碰了碰,雪掉下來落在泥土裡。

  「今年的冬天來得早。」

  大公看著那點泥土。

  「不只是雪。」

  國王嗯了一聲,兩人繼續沿著石徑繼續走。

  花園很大。

  夏天時這裡會有薔薇、百合、銀鈴花。貴族夫人們喜歡在這裡喝茶,年輕騎士們也喜歡在這裡故意經過。

  而現在只剩雪,雪把一切顏色都壓下去了。

  大公忽然開口道。

  「我從聖光修道院那邊得到了一些消息。」

  「我知道。」

  大公轉頭看向國王,問道。

  「陛下知道多少?」

  

  國王停下腳步,他看著雪地里的腳印說道。

  「教廷已經給修道院去了密令。那個副主教送去的信被他們看得很重。」

  「商會,凜冬城,邊境教區的稅冊。還有……加雷斯。」

  大公的手慢慢握緊。

  「他們會在聖光修道院等他。」

  大公聲音很低。

  「是審。」

  風從花園另一頭吹過來捲起雪沫。

  國王沒有反駁,因為這話沒錯。

  聖光修道院不是普通教堂,它是教廷體系中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

  那裡培養過主教,培養過聖騎士,也培養過許多隻知道低頭服從的人。

  如果勇者在那裡承認自己被商人蠱惑,承認自己干預教區事務,承認瓦爾多商會來路不正。

  那麼教廷就能把加雷斯重新按回他們想要的位置。

  如果他不承認,那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國王慢慢說道。

  「勇者從來不是一個人。」

  大公抬起眼,國王看著遠處白茫茫的花壇緩緩說道。

  「從帝國建成開始,勇者就不只是女神的利劍。」

  「他是旗幟,也是繩索。」

  「誰握住他,誰就能說自己站在女神那一邊。」

  大公冷笑了一聲。

  「女神那一邊。」

  國王看了他一眼,大公連忙低下頭說道。

  「臣失言了。」

  「你沒有失言。」

  國王繼續往前走。

  「千年前,王冠要由大主教親手戴上。國王登基前要跪在聖殿台階下等三個時辰,軍隊出征前要先問聖堂能不能出劍。」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掉。

  「那時候王權只是神權腳邊的一把椅子。」

  大公沉默地聽著,國王接著把手收回斗篷里。

  「而現在不一樣了。」

  「帝國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財政署,有法務院,還有樞密院。」

  「雖然我們還不能說自己站起來了。」

  「但至少不再是跪著。」

  大公低聲說道。

  「所以勇者更重要。」

  「對。」

  國王停在花園中央的石亭前。

  「教廷連續敗了兩場。蘭斯洛特全軍覆沒,阿爾弗雷德戰死。」


  「他們需要一把新的刀。」

  「加雷斯。」

  國王看向他然後說道。

  「大公。」

  「加雷斯是勇者,也是你的兒子。」

  大公站在原地,許久沒有開口。

  他是帝國大公。

  帝國所有貴族都得看他的臉色,他一句話能讓商隊繞路,也能讓騎士團在冬季出征。

  可與此同時,他也是一個父親。

  一個知道自己兒子正在被推向另一場審判的父親。

  大公慢慢說道。

  「我想去聖光修道院。」

  國王沒有立刻回答,大公繼續說道。

  「不是以大公的身份。」

  國王看著他。

  大公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多可笑。

  他這樣的人走到哪裡都不可能不是大公。

  他身上的家徽,他的姓氏,他過去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權勢,全都會比他先一步踏進修道院。

  他說自己不是以大公身份去。

  誰會信。

  大公也知道,所以他說完以後自己先沉默了。

  雪落在兩人之間。

  過了一會兒,大公才重新開口。

  「陛下,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我出現在聖光修道院,教廷會認為王室和大公府聯手干預勇者。」

  「他們會說王權試圖奪走女神的利劍,他們會把加雷斯的每一句話都變成證詞。」

  國王看著他。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還要去?」

  大公閉了閉眼,然後說道。

  「我要去。」

  「因為他是我兒子。」

  石亭外的雪越下越密,遠處的近衛低著頭不敢看這邊。

  國王轉身走進亭中,他伸手拂開石桌上的雪,然後說道。

  「你知道我現在最該做什麼嗎?」

  大公沒有回答,國王替他說了。

  「我應該趁教廷虛弱繼續壓制他們。凜冬城是第一步,聖戰稅被暫緩是第二步。」

  「財政署和法務院已經進場。地方教區這幾年私設稅目、侵吞帝國稅源的帳,已經夠我們查很久的了。」

  「如果做得好,王權可以往前走很大一步。很大一步。」

  大公低聲說道。

  「是。」

  「所以我不該讓你去。」

  國王說。

  「你去了所有問題都會被點燃。」

  「教廷會把稅務審查變成信仰之爭,把程序合法變成王權褻瀆,把地方教區貪腐變成勇者被貴族和商人誘導。」

  「要知道他們最擅長這個。」

  大公沉默,國王抬起頭看著亭外說道。

  「一個害怕的教廷比一個狂熱的教廷更危險。」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雪落在亭檐上慢慢積厚。

  過了好一會兒,國王忽然問道。

  「你覺得加雷斯會怎麼選?」

  大公喉嚨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很誠實,也很疲憊,大公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我不知道他會怎麼,但我知道他已經開始自己看了。」

  國王聽著這句話久久沒有回應。

  花園另一頭鐘聲響了一下,雪裡聲音很悶。

  國王走出石亭,他抬頭看著落雪說道。

  「王權和神權鬥了很多年。」

  「久到我們有時候會忘了,夾在中間的人是活的。」

  大公看著他,國王沒有回頭。

  「勇者是旗幟,是繩索,是利劍。」


  「可他也是一個會冷、會餓、會犯錯、會被逼著選擇的年輕人。」

  大公的眼眶有些發紅,他垂下頭說道。

  「陛下。」

  「別急著謝我,我還沒有答應。」

  大公跟上去,國王沒有看他,只是說道:

  「如果我讓你去,我就要準備好面對教廷的反撲。」

  「如果我不讓你去,我就要看著他們在聖光修道院裡一點一點壓迫你的兒子。」

  「無論哪一種都不輕。」

  大公低聲說道。

  「臣明白。」

  國王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片結了冰的小池,池面上積雪不厚,甚至能看見下面暗色的冰層。

  國王看著那片冰,很久以後,他嘆了口氣。

  「讓我再想想吧。」

  大公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國王身側和他一起看著落雪。

  雪不會替國王做決定。

  也不會替父親幫助兒子。

  它只是從天上落下來。

  落在王冠之上。

  也落在聖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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