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沒有別的辦法。
他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的蘇羽。
她整個人輕飄飄的,站都站不穩,眼皮半耷著,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
再不進屋,人就要在走廊里暈過去了。
「先進來再說。」
顧風一手扶著蘇羽,一手去擰門鎖,鑰匙對了兩次孔才插進去。
不是他手抖,是蘇羽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手臂上,他得分一半注意力穩住她。
門開了。
顧風的出租屋是個標準的一室一廳,不大,五十來平。
客廳靠窗那面牆下面擺了張電腦桌,三塊屏幕,桌面上零食袋和紅牛罐子堆了小半邊。
沙發是宜家最基礎的那款灰色布藝沙發,上面扔著一件換下來沒來得及洗的外套。
茶几上有個吃了一半的薯片桶,遙控器和手機充電線纏在一起。
標準直男獨居風格。
但地面是乾淨的,鞋子在門口擺得整整齊齊。
顧風這人有個特點,他可以桌面亂,但地上不能髒。
他把蘇羽扶到沙發上坐下,又折回門口把她那個行李箱拽了進來。
行李箱不重。
他拎起來掂了掂,大概也就十來斤。
擱以前蘇宇出差,一個箱子能塞四十斤的東西進去。
顧風沒說話,把箱子靠牆放好,轉身去了廚房。
冰箱裡翻了一圈,找到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又想了想,還是倒了杯溫水。
他把杯子端到蘇羽面前。
蘇羽接過杯子的時候,十根手指都在哆嗦。
她低著頭,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
喝水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連吞咽都需要用力。
顧風沒坐。
他站在茶几旁邊,雙手抱胸,從上往下看著蘇羽。
走廊里燈太暗沒看清楚,現在屋裡的燈打開了,暖黃色的光照下來,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太精緻了。
說句不誇張的,顧風在網際網路公司幹了三年,見過的漂亮姑娘不少。
公司前台的小姐姐,市場部那幾個穿搭博主級別的女同事,還有客戶公司派來的商務代表,個頂個的好看。
但沒有一個人能跟眼前這張臉比。
這種好看不是那種精心修飾出來的好看,是老天爺追著餵飯的那種。
五官每一處拎出來都挑不出毛病,擱在一起又和諧得不像真人。
但偏偏,這張臉上帶著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蒼白。
嘴唇幾乎沒有顏色。
眼睛下面的烏青很重。
臉頰的肉凹下去一塊,顴骨就顯得有點突。
顧風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不是說長相不對勁。
是這個人的狀態不對勁。
「你......」
顧風盯著蘇羽的臉,聲音放低了半度。
「你是蘇宇?」
他問得很慎重。
因為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蘇宇是男的,一米七九,六十多公斤,戴黑框眼鏡,雖然長得清秀,但怎麼看都是個標標準準的男生。
可眼前這個人的五官輪廓......
他太熟了。
同一間寢室住了七年,從高中到大學,他閉著眼都能描出蘇宇的眉眼長什麼樣。
把臉上的嬰兒肥去掉,下頜線收窄,眼睛放大一圈,再加上一頭黑色長髮。
那個輪廓,那個鼻子的弧度,那個眉毛的走向。
一模一樣。
蘇羽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水杯,聽到蘇宇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肩膀縮了一下。
她垂著眼睛,睫毛蓋下來,遮住了大半個眼珠。
杯子裡的水面在晃。
她的手還在抖。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
「我現在叫蘇羽。」
聲音很輕,輕到顧風得往前傾才聽得清。
「羽毛的羽。」
她抿了一下嘴唇。
嘴唇太幹了,抿的時候能看到細細的裂紋。
「一個月前感染了變性病,變成......這樣了。」
顧風愣了兩秒。
「啊?!」
他往後退了一步,差點絆到茶几腿上。
「還真是你啊?!」
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蘇羽被嚇得肩膀又抖了一下。
顧風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了,趕緊壓了壓嗓門,但表情還是控制不住。
他的眼睛瞪得很圓。
就在幾個小時前,大排檔上,張鵬那幫人還在拿兄弟變女生這個話題開涮。
他還跟著瞎起鬨,說蘇宇要是變成女生肯定是知性溫柔大美人。
結果,現在人就坐在他沙發上。
雖然不是知性溫柔大美人,而是病弱系天花板級別的美少女。
但這太炸裂了吧?
說實話,他腦子裡現在想的東西特別不合時宜。
他想問蘇羽變成女生是什麼感覺?
身體結構是完全變了嗎?
那個......那方面呢?
聲音怎麼變得?
骨架為什麼縮這麼多?
一個月就能變完嗎?
但他看了一眼蘇羽。
她整個人蜷在沙發角落裡,膝蓋併攏夾緊,雙手捧著杯子擱在膝蓋上,腦袋微微低著。
那個姿勢像什麼呢。
像一隻淋了雨的貓,縮在牆角,全身的毛都塌了。
顧風把涌到嘴邊的問題全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他在蘇羽對面坐下來,把茶几上的薯片桶挪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她。
「你怎麼跑A市來了?」
「C市到這兒一千多公里,你怎麼過來的?」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
蘇羽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
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為什麼來A市?
因為她受不了了。
因為她在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裡差點去拿菜刀給自己改花刀。
因為顧風的一條微信把她從那個邊緣拽了回來,她就像個瘋子一樣買了張機票衝過來了。
她來這裡的原因就是......
崩潰了。
逃過來的。
可她說不出口。
嘴唇動了兩下,聲帶卻卡住了。
母親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
「你就是矯情!別的男孩遇到這種事也沒像你這樣天天哭天天喪吧?你看看你什麼樣子?多大的人了,還要死要活的,丟不丟人?」
矯情。
對。
如果她把真實原因告訴顧風,顧風會不會也覺得她矯情?
一個晉升沒了就崩潰,一桶泡麵沒調料包就哭。
多大點事啊。
至於嗎。
蘇羽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不能說實話。
但又不能什麼都不說。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帶著點鼻音。
「公司......把我裁了。」
「因為變成了女生,崗位不適合了,就......不要我了。」
假的,只是沒有晉升的機會,但留在原崗位還是沒問題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下編。
不對,也不完全是編。
是把那些還沒發生但遲早會發生的事情,提前說了出來。
「我媽......她說我是怪物。」
「房子也租不了了,房東不續租。」
蘇羽說完這些,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風。
眼眶紅的,鼻尖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
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齒痕。
整個人又小又瘦,窩在沙發里,大了兩號的衛衣領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纖細到讓人心慌的脖頸和鎖骨。
顧風被這個眼神看得胸口發悶。
他這輩子沒見過誰用這種眼神看他。
怎麼說呢。
像是你走在路上,看到一隻流浪貓蹲在路邊,毛髒了,耳朵缺了一角,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它不叫,也不靠近你,就遠遠地坐在那,用兩隻圓圓的眼睛看著你手裡的食物。
不敢要。
但又好想要。
那種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絕,卑微到讓人心疼的期待。
顧風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捏了一把。
焯。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不是罵蘇羽。
是罵自己。
因為他發現,除了同情和心疼之外,他心裡還冒出了一股完全不應該出現的情緒。
好兄弟用這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他。
他居然覺得有點可愛。
可愛個鬼啊!
這是你兄弟啊!
雖然變成女的了,但那也是你從高一睡到大四的上下鋪兄弟啊!
顧風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摁下去。
「行了,別哭了。」
他伸手拍了拍蘇羽的腦袋。
手掌落下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以前拍蘇宇的頭,那傢伙頭髮短短硬硬的,拍起來像擼狗。
現在這一拍下去,一手烏黑柔軟的長髮從指縫裡滑過,涼涼的,滑滑的。
頭頂的骨骼比以前小了一整圈。
他掌心下面是一個女孩子的頭。
顧風的手僵了半秒。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來,揣進口袋裡。
「你先在我這住著。」
蘇羽猛地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