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把那碗面吃完了。
湯也喝了大半。
顧風把碗收走,洗了,順手把廚房燈關了。
客廳里就剩一盞落地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打下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顧風關掉了三塊屏幕,電腦桌那邊瞬間暗下來。
「行了,睡吧。」
他走過來,把沙發上那床被子抖了開,鋪平,枕頭拍了兩下,擺好。
「明天我去超市,把你要用的東西都備上。」
他一邊說,一邊把空調遙控器從沙發縫裡薅出來,放到茶几上。
蘇羽坐在沙發旁邊,看著他張羅。
說不出話來。
顧風站直了身體,低頭看了她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睡啊。」
「哦。」蘇羽回過神來。
「那......晚安。」
「晚安。」
顧風走向臥室。
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一步,兩步。
蘇羽看著他推開臥室的門。
門縫越來越窄。
顧風的側臉在門縫裡出現了最後一秒,然後完全消失。
門,合上了。
蘇羽站在客廳,愣了三秒。
忽然,她的胸口開始發緊。
不是很劇烈,就是有點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慢慢往裡攥。
她下意識按了按左邊胸口。
沒用。
越按越緊。
她喘了一口氣,喘不進去,空氣好像突然少了一大半。
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用力吸氣。
還是喘不進去。
腦子裡嗡嗡的。
那扇白色的門在她視線里越變越大,關著,隔斷了整個世界。
她告訴自己冷靜,告訴自己沒事的,告訴自己不就是一個人睡沙發嗎,以前一個人在出租屋住了三年,怎麼就不行了。
但身體不聽使喚。
蘇羽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走起來的,等她反應過來,她已經站在顧風的臥室門口,手掌貼著門板。
停了一秒。
然後猛地撞開門。
顧風褲子剛脫了一半。
他正彎著腰,手裡還拽著那條運動褲,聽見門響,抬起頭,愣了整整兩秒。
蘇羽也愣住了。
他就穿了一條黑色的褲衩,上半身全光著。
高中時候顧風就愛鍛鍊,但那時候怎麼說都是個學生,身材頂多算勻稱。
現在不一樣。
腹肌是真的,沒有過於誇張的塊狀感,線條很均勻結實,從腰側一直延伸下去......
蘇羽尷尬地把視線移開。
顧風這輩子大概沒被女生這麼打量過,哪怕這個女生以前是他兄弟。
他終於反應過來,腿一併,運動褲往上一拽,另一隻手隨手從床頭抓起一件T恤,不自覺地擋在胸前。
室內沉默了好一會兒。
顧風頭上飄滿了問號。
「你......」他清了清嗓子。
「你這麼衝進來幹嘛?」
蘇羽站在門口,手摳著門框。
胸口那股憋意還在。
她想解釋。
但剛才那陣急喘已經過去了,現在冷靜下來,就越發覺得自己搞了個很丟人的大事。
顧風剛給她做了飯,剛幫她鋪好了沙發,剛跟她道了晚安。
她就這麼踹開他臥室的門。
就因為害怕一個人待著......
成年人了,害怕一個人待著?
蘇羽咬了咬嘴唇。
「我......能不能和你睡一個房間。」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怪。
「我不想一個人在客廳。」
她趕緊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說到後面越來越小。
顧風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拉出來,像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筋。
蘇羽的手在背後悄悄攥緊了。
她聽到顧風深吸了一口氣。
顧風是真的為難了。
他的床就在身後,單人床,一米二,貼著牆放。
睡一個成年男人剛好夠用,睡兩個,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貼臉睡。
就算是以前,兩個大男人擠在一米二的床上,已經夠尷尬了。
何況現在蘇羽是個女生。
他不是想多,但他畢竟是個正常男人,蘇羽長什麼樣他也看見了,萬一擦槍走火......
顧風把這個念頭掐死。
「我打地鋪就好了!」
蘇羽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比剛才清晰多了,一點氣都不喘。
「我打地鋪,就睡地板上,不擠你的床,行不行。」
顧風愣了一秒。
對啊,地鋪。
他怎麼沒想到這個......
顧風立刻把T恤套回頭上。
「你等一下。」
他走出臥室,直奔客廳。
沙發上鋪好的那床被子被他整個捲起來,枕頭夾在腋下,大步走了回來。
臥室不大,但蘇羽的身形也不大。
他把被子鋪開,展到床邊靠窗那一側,枕頭擺好,退後兩步掃了一眼。
勉強夠用。
「就這樣,你行嗎?」
蘇羽走進來,低頭看了看地鋪,點了點頭。
「行的。」
她在地鋪旁邊蹲下來,顧風去關了燈。
臥室一暗,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把地板照出幾條窄窄的光帶。
「晚安。」顧風躺上床。
「...晚安。」蘇羽悶悶的聲音從地板傳來。
顧風很快睡著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均勻綿長。
蘇羽沒有睡著。
她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路燈的光把天花板映出一層淺淺的黃,隨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燈,一明一暗。
她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蘇羽明明躺在地板上,但還是覺得不踏實。
她想起了剛才顧風的猶豫。
那段沉默不長,但蘇羽是數著秒等過去的。
以前不會這樣的。
大學時候,誰找顧風幫忙,他連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說行。
一起打遊戲,幫忙取快遞,買夜宵順帶捎一份,這種事他從來不會猶豫。
但今晚,他猶豫了。
蘇羽閉了一下眼睛。
都三年沒聯繫了。
三年,各過各的,她在C市,他在A市,兩座城,一千多公里。
人是會變的,關係也會變。
再好的兄弟,三年不見,也只是以前的兄弟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現在的處境是沒有收入來源的無業游民。
住在顧風家,白吃,白住,白用水電。
就算她以前和顧風關係再好,這都太說不過去了。
她不能就這麼賴著。
可她拿什麼來補償顧風?
錢?
三千多根本不夠補償的。
蘇羽盯著天花板,然後她的視線往下落了落。
落在了自己身上。
被子蓋著,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輪廓。
那屬於女性的身體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