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到小區外面那個公園的時候,顧風忽然停住。
「進去走走?」
蘇羽抬頭看了他一眼。
「吃了飯活動活動,消消食。」顧風補了一句。
蘇羽沒拒絕,跟著他拐進了公園的入口。
晚上十點的公園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健身器材空著,長椅上沒有坐人,那幾棵大樹在路燈下面投出一大片暗影,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中間有一個小湖,繞一圈大概十來分鐘。
水面黑漆漆的,倒映著對岸路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走。
顧風走在外側,蘇羽走在靠湖那邊。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蘇羽縮了縮脖子,把衣服的領口往上拽了拽。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顧風發現蘇羽的視線總往一個方向飄。
他順著看過去。
是鞦韆。
兩個座位空蕩蕩地掛在鐵架子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鏈條偶爾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金屬聲,像是在叫人過去坐。
蘇羽的目光在鞦韆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又移開了。
繼續走。
但走了沒幾步,她的視線又飄回去了。
顧風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
等走過鞦韆大概十來米的時候,他站定。
「想玩就去玩會兒唄。」
蘇羽的腳步頓了一下。
「誒?」
她轉過頭,眼神茫然。
顧風用下巴往鞦韆那個方向點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看那邊嘛,反正現在沒人,去玩會兒。」
蘇羽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步道上零零散散有兩三個路人,一對情侶坐在遠處的長椅上,再遠一點有個遛狗的大爺。
沒有人在看她。
但她還是抿住了嘴。
「......還是算了吧。」
聲音很小,帶著點不好意思。
顧風看著她那個表情,太熟了。
這就是標準的「明明想要但嘴上說不要」。
大學的時候蘇宇也這樣。
寢室樓下新開了一家炸雞店,蘇宇明明饞得不行,走過去聞了兩遍,最後來一句「算了,太貴了」。
也是這個表情,眼睛往那邊看,腳往後退。
當時顧風懶得跟他磨,直接買了一份塞他手裡。
現在也一樣。
「明明就是想玩。」
顧風的語氣有些無奈。
「怎麼跟個小老頭似的,放不下面子是吧?」
「不是......」蘇羽的手指揪著衣服下擺,往回搓了兩下。
「我都成年人了,玩這個......」
話還沒說完,顧風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就跟剛才拉她去吃麵一樣。
蘇羽被拽著往鞦韆那邊走了兩步,腳底打了個趔趄。
「誒,等等......」
「走。」
蘇羽被他拽到鞦韆前面。
兩個鞦韆座位在面前晃著,鏈條反射著路燈的光。
座板是硬塑料的,邊緣磨得有點毛,上面還有小孩子用記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蘇羽站在那,看著那個座板,沒動。
顧風鬆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
「坐啊。」
「......」
蘇羽慢騰騰地走過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鏈條,鐵的,有些涼。
然後她轉過身,磨磨蹭蹭地坐了上去。
屁股剛挨上座板,整個鞦韆往後晃了一下,鏈條咯吱響了一聲。
她的手本能地抓緊了兩邊的鏈條,十個指頭扣得發白。
「你別那麼緊張,又不會摔。」
顧風繞到了她背後。
「我推你。」
蘇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背後一股力道就來了。
力道不大,掌心貼在她後背中間的位置,輕輕往前一送。
鞦韆盪了出去。
幅度很小,離地大概就二三十公分。
風從正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後掀。
蘇羽的手死死攥著鏈條,身體僵得跟塊木板子似的。
「你放鬆點。」顧風在後面說。
「腿往前伸,自然擺。」
蘇羽試著把腿往前伸了伸。
帆布鞋的鞋尖朝著夜空的方向翹起來,然後盪回去的時候又收回來。
第二下推力比第一下大了一點。
鞦韆升得更高了。
風灌進衛衣的領口和袖口,涼颼颼的,但剛好把皮膚上的悶熱全部帶走,非常爽快。
蘇羽的手指慢慢鬆了一些。
第三下。
第四下。
鞦韆越盪越高,鏈條拉直的時候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節奏很均勻。
蘇羽的身體開始跟上鞦韆的節奏。
往前盪的時候身體微微後仰,往回收的時候上身前傾。
她的頭髮在空中飛起來,被旁邊地路燈照著,邊緣泛著一圈暖黃的光。
她看到了樹梢。
從低處往高處盪的那一瞬間,視野會變得開闊。
不會再有低著頭盯著地面的逼仄感,抬頭就能看見大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再往上,是深藍色的夜空。
但沒有星星,雲層太厚了。
那片深藍色,沒有邊際的天空,讓她胸腔里某個一直被壓著的東西鬆動了。
蘇羽的嘴角翹了一下。
幅度極輕,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但顧風看得清清楚楚。
她盪到最高點的時候,路燈的光正好打在她的側臉上。
她一直緊繃著的臉,在那個瞬間舒展開了。
眉頭不皺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被風吹得微微眯著,睫毛在光影里忽閃。
像一層冰裂了條縫,底下透出一點活氣來。
顧風的手停在半空中,下一次的推力遲了半拍。
他愣了大概一秒,然後笑了。
「你這不是玩得挺開心的嘛。」
蘇羽的鞦韆盪回來了,她偏過頭看顧風,表情有點僵硬。
「......還好。」
但她臉上剛才的笑痕還沒褪乾淨,眼角彎著,藏都藏不住。
「剛才為什麼要拒絕?」顧風又推了一把。
蘇羽又被盪了出去,頭髮飛了一臉,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都是成年人了,玩這個......會不會太幼稚了。」
顧風在後面哼了一聲。
「誰告訴你成年人就不能玩鞦韆了?」
蘇羽沒吱聲。
「男人至死是少年,這句話你沒聽過?」
顧風的掌心又貼上了她的後背,穩穩地往前推。
「就算你現在變成女生了,這一點也不會變。」
蘇羽攥著鏈條,低下了頭。
「人活著嘛,開心最重要。」
「想做的事就去做,別猶豫。」
蘇羽的手指在鏈條上收緊了一下。
「等以後沒機會了,後悔都來不及。」
鞦韆盪到最高點的那一瞬間,蘇羽的腳尖指著天空的方向,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滿了她衛衣和身體之間的空隙。
不要猶豫,想做就做。
她這輩子做過的所有選擇,好像都在猶豫。
猶豫著猶豫著人就長大了。
長大了就覺得,算了。
算了。
這兩個字她說了太多遍了。
蘇羽在鞦韆上盪著,風呼呼地響,鏈條嘎吱嘎吱地叫。
她閉上眼睛,把那股涼風整個吸進肺里。
胸腔漲得滿滿的,然後再慢慢呼出去。
睜開眼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腳尖在夜空下面划過去,帆布鞋的白色鞋面被路燈照得很亮。
那根被顧風系好的鞋帶,蝴蝶結還好好地趴在鞋面上。
蘇羽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趕緊仰起頭,讓風把那股酸意吹散。
別哭了。
再哭就真成水做的了。
鞦韆慢慢降下來的時候,蘇羽拖著腳在地上蹭了兩下,速度漸漸停了下來。
鏈條還在輕輕晃。
她坐在鞦韆上,兩隻手搭在鏈條上,腳尖點著地面。
低著頭,衣服跟頭髮都被風颳得亂七八糟的,但整個人的氣息比剛才柔和了很多。
顧風從後面繞到前面來,雙手插兜,站在她面前。
低頭看她。
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蘇羽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陰影里。
「玩夠了?」
蘇羽抬起頭。
從下往上看顧風的角度,路燈在他身後,光從他肩膀兩側漫出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亮邊。
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在笑。
很放鬆,不帶任何複雜情緒的笑。
「嗯。」蘇羽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謝謝。」
顧風的笑意收了一下。
「說了不許說謝謝。」
「哦。」
蘇羽從鞦韆上站起來,座板在身後晃了兩下。
她活動了一下被鏈條硌麻了的手指。
兩個人便默契的朝著公園出口走去。
時間不早,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