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顧風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累贅?
一個需要吃藥、需要看心理醫生、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盯著的精神病患者?
他現在願意收留她,是因為他覺得她只是暫時落魄。
身體虛,沒工作,需要緩一緩。
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
可如果她被確診了呢?
那就不是緩一緩的問題了。
這會變成一個壓在顧風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卸下來。
顧風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要工作,要升職,要社交,要談戀愛。
他憑什麼替一個心理健康有問題的前兄弟扛這些?
蘇羽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能冒這個險。
「不用去醫院。」
蘇羽搖了搖頭,速度很快。
顧風皺眉。
「怎麼就不用了?你剛才那樣子——」
「風哥。」蘇羽打斷他,抬起頭,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微笑。
「你想多了。」
她把聲音放得很軟,有點示弱的意思。
這是她這段時間摸索出來的技巧。
顧風這個人,你跟他硬碰硬,他會更加堅持。
但你語氣一軟,他反而會心軟。
「我就是突然變成女生了嘛,激素什麼的全亂了,身體肯定有個適應期的。」
蘇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在光線下幾乎能看到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
「以前當男生的時候,一頓能吃三碗飯,現在胃變小了,吃幾口就飽了,自然就瘦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體力差也是正常的,男生和女生的肌肉量本來就不一樣,我以前能做三十個伏地挺身,現在三個都做不了。」
蘇羽說到這裡,刻意自嘲般地彎了彎嘴角。
「至於哭嘛......雌激素的鍋,我也控制不住啊,看個視頻都能哭半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套說辭是她早就準備好的。
邏輯自洽,理由充分,每一條都能經得起推敲。
顧風聽完,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些許。
說實話,他對變性病的了解也僅限於網上那些科普文章。
什麼激素變化、身體機能重塑、情緒波動加劇......
確實都是被反覆提及的常見症狀。
而且蘇羽才變身一個多月。
一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連性別都被徹底改變的人。
出現各種不適應的反應,好像......確實也說得通?
顧風撓了撓頭,糾結的表情還殘留在臉上。
他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
但蘇羽分析得頭頭是道,他又找不出漏洞來反駁。
「真的就是不適應?不是別的什麼毛病?」
「真的。」蘇羽點頭,語氣很堅定。
顧風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蘇羽沒有躲閃,直直地和他對視。
瞳孔清澈,黑白分明,看不出任何心虛的痕跡。
她太擅長這個了。
把所有的恐懼和黑暗都藏在偽裝好的堅強後面。
顧風最終嘆了口氣,選擇了相信。
「行吧。」
他還帶著幾分不放心,但至少不再提醫院的事了。
蘇羽心裡一松,緊繃的脊椎終於卸了力。
但下一秒,顧風突然湊近,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懟到她眼前,表情嚴肅得像她高中班主任。
「不過!」
蘇羽被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以後我要監督你吃飯。」
顧風伸出一根手指,在蘇羽面前晃了晃。
「每頓飯至少吃一整碗,米飯也好,麵條也好,必須見底。」
「菜和肉要均衡搭配,不能光吃素的不吃肉。」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羽裹在寬大外套里的嬌小,眉頭皺得緊。
「你現在瘦成這樣,出去跟人說你住在我家裡,人家一看你這小身板,還以為我天天餓著你,虐待你呢。」
顧風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不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我顧風的臉往哪兒擱?」
他一本正經勸吃的樣子,讓蘇羽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不聊醫院了就好。
她趁熱打鐵,嘴角勾起弧度。
「養得白白胖胖......風哥,你這說的是養豬吧?」
顧風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養豬怎麼了?我養的豬那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豬!」
蘇羽被他這個比喻逗得眼睛彎了彎。
「我會正常吃飯的啦。」
「你說的啊,我記住了。」顧風豎起手掌。
「明天開始,每頓飯我要檢查你的碗,沒達標不給你玩電腦。」
「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那我不管?行,收回外套,凍著去。」
「別別別。」蘇羽連忙把外套裹緊了兩圈,縮起脖子,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顧風被她這副的模樣逗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時間逐漸接近黃昏。
風比出門時涼了幾度,吹得蘇羽新剪的髮型在臉頰邊散開。
蘇羽穿著外套里待了一會兒,覺得身上的溫度重新回來了。
胸口也不悶,呼吸順暢了很多。
她靜靜地坐了幾秒。
然後,突然站了起來。
顧風還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不明所以。
蘇羽轉過身,面朝顧風。
黃昏的餘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周圍勾勒出一層暖黃色的輪廓。
新修剪的微卷長發柔順地搭在肩上,被風輕輕拂動。
她的臉上還帶著之前哭過的微紅痕跡,但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
蘇羽朝著顧風伸出一隻手。
「風哥,回家吧。」
她的聲音被風帶著,散開在兩個人之間。
顧風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愣了一下。
回家......
這兩個字從蘇羽嘴裡說出來,帶著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顧風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住了蘇羽的手。
指骨很細,涼涼的。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力道,把冰冷的手攏進掌心裡,攥實了。
「嗯,回家。」
顧風借力站起來,和蘇羽之間的距離拉近到只有半步。
他低頭,她仰臉。
黃昏的光把兩個人的呼吸距離照得纖毫畢現。
蘇羽的睫毛顫了顫,率先移開了目光。
顧風也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用力搓了兩下自己的掌心,裝作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走吧走吧,再不走公交車都沒了。」
蘇羽跟在他身後,低著頭,把雙手重新塞回外套口袋裡。
指尖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暖烘烘的,從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臟的位置。
兩人沿著公園的小徑慢慢往外走。
走了沒幾步,顧風忽然停住了。
「對了。」
他偏過頭,看向路邊一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店。
玻璃門上貼著的促銷海報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店裡暖白色的燈光透出來,明亮而柔和。
「回家之前,先去趟便利店吧。」
蘇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買什麼?」
顧風把手插回褲兜里,目光看向別處。
「給你買點......女生的日常用品。」
蘇羽眨了眨眼。
「日常用品?」
「就是那些......」顧風的聲音擰巴起來。
「牙刷啊,梳子啊,扎頭髮的皮筋啊,還有那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姨媽巾什麼的。」
空氣安靜了下來。
蘇羽的表情從疑惑變成空白,又從空白變成了窘迫。
衛生巾......
對。
她現在是女生。
每個月都會來那個東西。
變身到現在剛好一個多月,她的第一次月經還沒來過。
也許是因為身體虛弱、激素紊亂導致推遲了。
但理論上,隨時都可能來。
她竟然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蘇羽的臉瞬間燒了起來,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髮根。
「我、我自己買就行......」
「你知道該買什麼型號嗎?」顧風的聲音依然擰巴,但語氣反而強硬了起來。
「日用的夜用的加長的超薄的有翼的無翼的,你分得清嗎?」
蘇羽張了張嘴。
她當然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