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下意識想點開，手指剛觸到屏幕，忽然想起剛才那條語音的殺傷力，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他左右瞟了一眼。
吳磊坐在旁邊嚼三明治，嘴巴鼓鼓囊囊的。
張帆在對面戴著耳機敲代碼。
其他幾個同事也各忙各的。
顧風不動聲色地從抽屜里翻出一副無線耳機，塞進耳朵里。
然後他才點開了那條語音。
「好的風哥！我這就下去吃！」
聲音歡快得像只出籠的小鳥，蹦蹦跳跳的，每個字都帶著上揚的調子。
跟剛才那條委屈巴巴的求饒語音完全是兩個畫風。
顧風不自覺地想像了一下蘇羽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他差點被氣笑了，虧他剛才還因為她的語氣擔心她，原來這小子是裝的！
不過知道蘇羽沒有情緒低落後，顧風也笑了。
他猜猜，蘇羽現在肯定是彎著眼睛，嘴角往兩邊翹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
可能還歪了下腦袋，黑色的長髮從肩膀上滑下來，搭在鎖骨旁邊。
像個被老師表揚了的小學生似的。
顧風盯著屏幕，手指搭在鍵盤上，一個字母都沒敲。
大概半分鐘後，他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
他為什麼要想像蘇羽的表情？
他為什麼在腦補一個女孩子對著手機笑的樣子？
而且想得這麼具體，連頭髮從哪邊滑下來都有了？
顧風拔掉耳機，拿起桌上的保溫杯猛灌了一口水。
喝得太急，嗆了一下。
他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然後迅速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回過去。
「嗯，快去吧。」
「吃飽了才有力氣好好幹活。」
「別再不接電話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後打開面前的代碼文件，強迫自己看了起來。
一行，兩行，三行。
每一行都認識，連在一起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靠。」
顧風小聲罵了句，揉了揉太陽穴。
旁邊的吳磊探過頭來。
「你今天怎麼了？一會兒急著跑，一會兒又回來了，對著屏幕發呆跟個傻子似的。」
「沒怎麼。」
吳磊哦了一聲，收回目光。
另一邊，蘇羽見顧風沒有對她產生厭煩的話語，整個人才從害怕被拋棄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剛才那條歡快的語音，完全是裝出來的。
每一個上揚的尾音，每一個蹦跳的字眼，都是她精心控制過的。
她怕顧風聽出來，她剛才差點因為幾條未回的消息而崩潰。
這種情緒不能讓顧風知道。
但現在，萬事大吉。
顧風沒有討厭她。
他甚至還給她推薦了一家麵館，寫了一大段推薦的話。
他沒有生氣。
認知到這一點的瞬間，蘇羽的情緒開始往上走。
不是慢慢回升，是嗖地一下彈起來的那種。
從五分鐘前的冰窖一路飆升到現在的暖洋洋，速度快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蘇羽靠在椅背上，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
心跳還是很快，但已經不是恐懼帶來的了。
是幾乎有些上頭的高興。
就因為顧風沒有討厭她。
就因為他還願意跟她說話。
蘇羽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其實偶爾不處於情緒漩渦之中的時候，她是有這個自知之明的。
她對顧風的依賴，過分了。
正常的好朋友，不應該因為兩小時沒回對方消息就開始腦補被拋棄。
正常的好朋友，不應該為了能留在對方身邊，機關算盡，連身體都願意搭進去。
這些事情攤開來看，每一件都不正常。
但就算明知不正常，蘇羽也不打算糾正。
她心甘情願。
顧風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
不論如何她都要抓住這束光。
手抓不住，她就用鎖鏈。
鎖鏈沒用，她就用身體。
總會有辦法的。
蘇羽從電腦椅上站了起來，膝蓋因為久坐而咔嗒響了兩聲。
得去吃飯了。
顧風說了，要她拍照片發過去。
她得做到最好。
什麼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才不會被拋棄。
蘇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
舊衛衣，舊休閒褲。
袖口因為洗過太多次有點泛白，褲腳卷了一截，拖拖拉拉的。
本來她打算就這麼出去。
反正只是去小區門口吃碗麵，誰在乎她穿什麼。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會兒要拍食物的照片發給顧風。
那她本人也可以入鏡吧？
拍食物的時候露個手，或者從斜上方的角度帶一點點臉進去，那種不經意的感覺。
那為什麼不穿好看點呢？
萬一這樣可以讓顧風更在意她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壓不下去了。
蘇羽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向沙發旁邊那個昨天帶回來的購物袋。
裡面疊著幾件新衣服，最上面那件就是那條淺杏色碎花連衣裙。
她把裙子抽了出來。
還沒洗。
標籤都還掛在上面，塑料的吊牌線拴在側縫的標籤環上。
沒時間洗了，再說新衣服又不髒。
她拎著裙子走進浴室，順手把門鎖上。
她換衣服的動作很快。
舊衛衣從頭上套下來，休閒褲褪到腳踝一蹬就甩掉了。
蘇羽站在浴室的暖光燈下，只穿著內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鎖骨突出來兩道弧線，肋骨的輪廓隱隱約約。
手臂很細，抬起來的時候，上臂內側的皮膚白到能看見淺藍色的靜脈紋路。
瘦是真的瘦。
但瘦歸瘦，這具身體的底子是真的好。
腰線收得很窄，從胸下到胯骨那一段弧度流暢得過分。
皮膚也好，細膩光潔，連毛孔都看不太清。
蘇羽對著鏡子端詳了兩秒，然後伸手摘掉了吊牌。
連衣裙從頭頂套進去，布料順著肩膀滑下來，她伸手把頭髮從領口裡拽出來，然後扯了扯裙擺。
裙子的面料是那種適合初秋穿的棉麻混紡。
淺杏色的底上印著零星的碎花，顏色是偏灰調的淡粉和米白，不會過於花哨。
腰線的位置有一圈暗扣收腰，正好卡在她最窄的地方。
裙擺到膝蓋上方三四厘米，走起來會輕輕擺動。
蘇羽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發尾跟著甩出去一個弧度，黑色微卷的長髮搭在淺杏色的肩線上面，顏色對比很強。
臉因為剛才那陣情緒波動還帶著一點紅，嘴唇的血色比平時多了些。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她自己。
或者說，像另一個版本的她。
一個正常、沒那麼喪、喜歡穿裙子出門吃麵的二十五歲活潑女生。
蘇羽對著鏡子看了幾秒鐘，把碎發撥到耳後，又放下來，又撥上去。
最後她決定留一半在外面，另一半別到耳後。
這樣顯得自然一點。
不像刻意打扮過的。
她不想讓顧風覺得她是故意的。
雖然她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