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吃完最後一口面，用紙巾仔細擦了擦嘴角。
碗底的湯她也喝得乾乾淨淨。
顧風推薦的這家店確實不錯，手擀麵勁道，湯底濃郁，辣椒油的後勁暖烘烘的，從嗓子一路熱到胃裡。
她結了帳，跟老闆娘說了聲謝謝，便掀開門帘走出去。
門外的陽光晃了她一下。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裙擺輕輕飄了飄，蘇羽攏了攏針織開衫，往小區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點。
胃裡有東西墊著，顧風也沒有生她的氣。
你的身體，以後只能給要和你白頭偕老的人一起看。
這句話又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蘇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一前一後地踩在路面上。
白頭偕老。
顧風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人會不會是他自己？
大概沒有吧。
他只是在教育她，像個操心的老哥一樣。
蘇羽舔了舔嘴唇，把陰暗的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穿過小區大門，上樓回家。
進屋之後，她換下帆布鞋，把針織開衫掛在電腦椅背上。
客廳里很安靜，窗簾半拉著，下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線。
蘇羽沒有去換衣服。
她直接坐回了電腦桌前，晃了晃滑鼠，屏幕亮起來，代碼編輯器還停在她出門前的那一行。
光標在那兒閃，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地等她。
蘇羽手指搭上鍵盤，繼續幹活。
H5項目的進度條目前大概推到了百分之四十多。
甲方要求一天半交付，時間緊，但不算趕不出來。
主要是動效部分比較吃功夫，需要手寫CSS動畫，不能直接套模板。
蘇羽敲了幾行代碼，調了一下過渡曲線的參數。
預覽了一遍，不太滿意，easing的節奏有點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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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刪掉，重新寫。
這次換了個貝塞爾曲線的值，再預覽。
好多了。
蘇羽的注意力逐漸被代碼拉了回去，指尖在鍵盤上跑得越來越快，思維跟著邏輯走，一個函數接一個函數，嵌套、調用、debug。
熟悉的節奏。
寫代碼的時候，她不用想別的。
不用想自己是誰，不用想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用想銀行卡里還剩多少錢，不用想媽媽下個月是不是又要打電話過來罵她。
代碼世界是乾淨的。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bug報出來，跟著堆棧往回找，總能定位到問題。
不像現實。
現實里的問題，找到也修不了。
蘇羽寫了許久，忽然想起顧風。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偏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是滅的，沒有新消息。
這次她沒有漏看，是顧風那邊暫時沒發。
蘇羽把手機拿過來放在鍵盤旁邊，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餘光能看到。
然後繼續寫代碼。
又過了二十分鐘，她保存了一下項目文件，伸了個懶腰，脊椎咔嗒響了兩聲。
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
四點四十七。
顧風一般六點左右下班，加上通勤，六點半到家。
還有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蘇羽決定再干半個小時就停下來。
但這次，她沒有讓自己沉進去。
她刻意控制著自己的專注度，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一眼手機，確認沒有漏掉消息。
上午差點把顧風嚇到請假回家的教訓，她記住了。
不能再犯了，再犯會被討厭的。
五點十二分，蘇羽寫完了最後一個模塊的基礎結構，保存，推上去，關掉編輯器。
她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知道不應該做的事。
她打開了瀏覽器，但不是為了查資料。
蘇羽把視線懸在地址欄上方，停了兩秒。
她在猶豫。
偷看別人的瀏覽記錄，這件事本身很不地道。
如果被顧風發現，他會怎麼想？
會覺得她不尊重他的隱私？
會覺得她這個人很噁心？
蘇羽的手縮回來了一下。
但只縮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指又搭回了鍵盤。
顧風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果失去這個依靠，她連死的地方都沒有。
偷看瀏覽記錄算什麼？
她連身體都打算搭進去了，還在乎這點隱私道德？
蘇羽按下了Ctrl+H。
瀏覽記錄的頁面彈了出來。
她原本沒抱什麼希望。
顧風是干技術的，程式設計師多少都有點職業習慣，本地瀏覽記錄一般會定期清理。
至少蘇羽自己就是這樣，瀏覽器關掉之前順手清一下，幾乎是肌肉記憶。
當頁面加載出來的時候，蘇羽愣了一下。
一行一行的記錄密密麻麻排下來，時間戳從今天一直往前追溯到好幾周前。
全都在。
顧風居然沒有清瀏覽記錄。
蘇羽眨了眨眼。
怎麼說呢，這跟她想像中的顧風不太一樣。
一個能把代碼寫得很規整、文件夾分類清清楚楚的人，居然不清瀏覽記錄？
但轉念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顧風這人在生活上一向大大咧咧的。
大學那會兒，他的桌面文件夾倒是分得清楚，但襪子從來不分左右腳，剃鬚刀和牙刷能放在同一個杯子裡。
技術上的潔癖和生活上的粗獷，在他身上居然能和平共處。
蘇羽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結。
她開始往下翻。
最近幾天的記錄很正常。
技術論壇、Stack Overflow、GitHub、幾個開源項目的文檔頁面。
中間夾著幾條B站和YouTube的視頻連結，點開看標題，大多是遊戲實況和動漫剪輯。
再往下。
一個購物網站。
蘇羽點開，跳轉到一個女性護膚品的商品頁。
她盯著那個頁面看了兩秒，注意到瀏覽記錄顯示顧風在這個頁面上反覆跳轉了好幾次，還點進了評論區，篩選了「敏感肌」和「干皮」兩個標籤。
蘇羽的喉嚨觸動，把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咽了下去。
繼續翻。
外賣平台、新聞網站、一個程式設計師的搞笑段子合集。
然後蘇羽看到了一個她不認識的網址。
域名很短，後綴不是常見的.com或者.cn，是一個小眾的後綴。
她點開了。
頁面加載了大概兩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粉色和黑色撞色的主頁設計，排版很密集，到處都是縮略小圖。
再然後，一整屏的小GG從側邊欄彈出來，花花綠綠的，閃得她眼睛疼。
蘇羽的手指條件反射地去關彈窗，關了三個才算把頁面清乾淨。
然後她終於看清了主頁面的內容。
她的手停在滑鼠上，整個人僵硬了。
「......」
是澀澀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