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蘇羽的臉上依舊掛著淚水。
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眼尾的皮膚被淚液泡得發腫，鼻頭也是紅的，嘴角還在往下撇。
顧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一下子就軟了。
「蘇羽？別哭了，起來去睡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放輕聲音，像哄小孩一樣。
蘇羽盯著他看了兩秒。
酒精讓她的目光渙散，但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惶恐是清晰的。
她沒有說話，兩隻手往下挪了挪，揪住了顧風的T恤下擺。
然後她的重心再次往前傾，額頭磕在他的鎖骨上。
「嗚...不要睡覺......」
又哭了。
顧風的T恤胸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洇濕了一大塊。
「好好好！不睡不睡！慢點哭，慢點哭！」
顧風只能繼續輕拍她的後背。
隔著一層薄薄的裙料，她的後背瘦得能摸到骨頭的輪廓。
他不敢用力，怕拍碎了。
但蘇羽還是止不住哭泣，甚至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然後整個人賴在了那裡。
顧風維持著這個姿勢，動也不敢動。
過了許久，蘇羽的哭聲慢慢變小了，抽泣的頻率也變長。
但她就是不起身。
揪著T恤的手指偶爾會鬆動一下，然後又重新攥緊，像確認顧風還在不在似的。
顧風又拍了大概五六分鐘。
手掌從她的肩胛骨拍到後腰的位置，又回到肩胛骨，來來回回。
速度很慢，力道很輕。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安慰人的方式。
蘇羽的呼吸終於穩了下來，淚也不掉了。
顧風試探性地動了動左腿。
蘇羽的手指立刻收緊了一下。
好吧，不動了。
又過了大概兩三分鐘，蘇羽終於自己動了。
她先是鬆開了右手，然後鬆開了左手。
兩隻手在他衣服的布料上撫平了一下，大概是本能的潔癖發作，把自己揪出來的褶皺捋順了。
然後她慢慢地撐著顧風的肩膀，把自己從他身上剝了下來。
退回到沙發上的時候，她的身體晃了兩下，顧風趕緊扶了一把。
終於，蘇羽在沙發上坐穩。
她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裡，頭低著，臉上的淚痕在橘黃色燈光下反著光。
顧風這才終於有機會站起來。
他一手撐著沙發扶手，一手撐著茶几邊沿，支棱著站了起來。
坐了太久，血液循環不上來，右腿麻了。
他甩了甩腿，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腰。
「嘶——！」
他扭了扭脖子，剛才那個姿勢保持太久，脖子都僵了。
然後他轉過頭，蘇羽坐在沙發上，抬著一張被淚水泡得紅撲撲的臉，正看著他。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雨淋過，毛耷拉下來的可憐小貓。
顧風的後頸泛起一陣電流。
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脊椎底往上爬。
果然，蘇羽張了張嘴。
「風哥......」
「......嗯？」顧風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們......玩遊戲......好不好？」
她下巴微微縮著，眼睛卻努力睜大，從下往上看著顧風。
眼眶裡蓄著水光，隨時準備進行第二輪傾瀉。
這個表情，顧風形容不出來。
他只知道如果這時候說一個不字，面前這個人大概率會當場再哭一輪。
他真扛不住。
兩百斤的槓鈴他能扛，蘇羽的眼淚他扛不了。
「好好好，你說，玩什麼？」顧風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蘇羽晃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微卷的長髮跟著她的動作慢悠悠地晃，發尾在肩頭掃來掃去。
她的眼珠子在燈光下左轉右轉，黑亮黑亮的閃著精光。
想了大概有七八秒，然後她突然定住。
蘇羽直勾勾地盯著顧風，被酒精浸透的瞳孔突然聚焦，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來玩...過家家！好不好？」
顧風以為自己聽錯了。
「啥？」
「過——家——家——！」
蘇羽又說了一遍，這次說得更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個停頓，像在教小朋友念拼音。
顧風整個人愣在原地，表情有些失控。
兩個老大不小的人在深夜玩過家家？
這畫面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就已經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顧風怎麼感覺自己要社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羽。
她眼睛還是水汪汪的，把下巴擱在了自己膝蓋上，裙擺鋪散在沙發墊上，兩隻手抱著小腿，腳趾頭不安分地蜷縮著，歪頭等他回答。
她都擺出這副樣子了，顧風還能怎麼辦？
「行吧行吧。」他抬手揉了把臉，把那點僅存的羞恥心物理性地糊掉。
「跟你玩，跟你玩行了吧。」
蘇羽的眼睛一亮。
她瞬間軟塌塌的一團變成了一個豎起耳朵的小動物，眼珠子定定地看著顧風，連嘴角的弧度都上揚了一度。
顧風被這個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他硬著頭皮往下問。
「那你想當誰？當......當爸爸還是當媽媽？」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排斥。
好兄弟互相喊爸爸媽媽......
如果公司那幫人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他顧風以後在公司就不用做人了。
蘇羽聽到這個問題，又開始想了。
她的腦袋朝右邊歪了歪，然後朝左邊歪了歪。
忽然，她停了下來。
「你當爸爸。」
蘇羽對著他豎起一根食指，指尖還微微晃著。
顧風認命地點點頭。
他是爸爸，那蘇羽就是媽媽。
雖然離譜，但至少從生物學上說得通。
叫就叫吧，又不會真的怎麼樣。
就當是哄醉鬼了
「那你就是媽——」
他話還沒說完。
蘇羽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當......媽媽。」
蘇羽的聲音忽然變的很輕，輕到差點被電影的背景音蓋過去。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兩道陰影。
指尖摳著膝蓋上的裙料，一下一下，把碎花的布料揪出了一個小褶皺。
「我要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