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爸開著家裡那輛半舊的SUV,後備箱塞滿了被褥和零食,他媽坐在副駕駛上嘮叨了一路。
讓他到了學校不許打架、不許熬夜、不許欺負同學。
他嫌煩,但心裡知道那是在乎。
進寢室的時候,走廊里全是家長和學生。
家長幫忙鋪床,家長幫忙裝窗簾,家長蹲在地上幫孩子整理柜子。
三號床的張陽,他爸扛著一台小風扇,滿頭大汗,非要親手給兒子裝上。
四號床的李翔,他媽拿著濕毛巾,里里外外把床板擦了三遍。
只有二號床的蘇宇是一個人。
一個不到一米七的瘦高男生,身上背著個雙肩包,左手拎一個蛇皮袋,右手拎一個行李箱。
頭髮被汗粘在額頭上,校服領口洇了一圈汗漬。
顧風當時正被他媽按在一號床上鋪床單,扭頭看了一眼。
蘇宇已經把蛇皮袋拆開了,裡面是一床薄被和一個枕頭。
他一個人默不作聲地鋪好床,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然後從雙肩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
沒有家長。
沒有人幫他搬東西。
沒有人站在門口拍照留念,沒有人拉著他的手囑咐這囑咐那。
他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人。
畢業也是。
顧風記得高中畢業那天,操場上全是人。
拍畢業照、互留簽名、哭成一團。
不少家長也來了,站在鐵柵欄外面等著接孩子。
他媽當時站在校門口,給他遞了一瓶冰紅茶。
蘇宇只是背著包從他身邊走過,說了句「我先走了」。
然後就一個人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大學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放假的時候,宿舍的人都陸續拎著行李回家。
蘇宇不一樣。
寒假不回,暑假也不回。
每次到了放假前一周,室友們開始討論票價和行程的時候,蘇宇只會淡淡地說一句「我在學校附近找了份兼職」。
語氣平常,沒有任何情緒。
大夥也沒多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愛回家。
可顧風現在想想,四年八個假期,一次都不回家。
那不是不愛回家,那是不想回家。
顧風的心緒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擱在蘇羽後背的手,收緊了一點點。
蘇羽的爸爸,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是不在了?
還是離了?
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蘇羽沒給過他答案。
而他甚至連這個問題都沒留意過。
每次話題不小心擦到「家」這個字附近。
蘇羽要麼沉默,要麼岔開,要麼用一個淡淡的微笑把話題堵死。
這面牆,密不透風。
顧風從來沒有翻過去。
我好想你。
這四個字再回想一遍,後勁變得格外大。
這可能是蘇羽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緒,今天晚上被啤酒泡開,才從她嘴裡漏出來。
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心疼?
可能是。
但還有別的什麼,比心疼更重,更澀。
像在黑暗裡摸到了一扇門。
門後面是什麼,他看不見。
但門縫裡漏出來的風,是冷的。
突然,脖頸處一片濕潤。
一小片軟熱的東西貼上了他脖子側面的皮膚,從鎖骨上方的位置,緩慢地往上......舔了一下。
顧風整個人像被220伏的電流從腳底板穿到頭頂。
所有深沉的思緒,所有關於蘇羽家庭的沉重分析,被這一下不講武德的偷襲,轟得灰飛煙滅。
「蘇羽!!!」
「你、你怎麼亂舔人啊!!!」
顧風吼的聲音都劈了叉,他整個人向後仰,後腦勺磕在沙發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顧不上疼,脖子上被舔過的那一小片皮膚,現在火辣辣、涼絲絲的。
蘇羽從他肩窩裡緩慢抬起了腦袋。
她的臉紅得不正常。
從顴骨到耳根,從耳根到下頜線,紅得均勻又透亮,像剛從蒸籠里掀出來的饅頭。
眼睛半眯著,瞳孔渙散,但嘴角的弧度彎的非常明顯。
她在笑。
「鹹的。」語氣裡帶著認真的品鑑態度,像在後廚試菜。
「什麼鹹的?!」
「你。」蘇羽盯著他的脖子。
「這裡。」
她舉起右手,食指虛虛地指了指他脖子上剛才被舔過的位置。
手指頭還晃了兩下,瞄不太準。
「有點像......薯片?」
顧風直接閉上了眼睛。
他選擇暫時性精神死亡。
「蘇羽,你聽我說。」
「第一,不管你喝了多少,你不能舔人。」
「第二,我不是薯片。」
「第三,你給我從我身上下去。」
蘇羽沒動,她的食指還懸在半空中,指著他脖子的方向。
然後手指慢慢收回來,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個思考的姿態。
「嗯......不是薯片。」
「是......汗味。」
她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流汗了。」
「風哥你很緊張嘛?」
顧風的太陽穴跳了兩跳。
他現在確實在流汗。
而且流得不少。
後背和T恤之間已經粘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