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有點不正常,一下接著一下,力氣大得好像要把胸腔頂開一個縫。
她閉上眼睛,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顧風的氣息。
蘇羽鬆開揪著枕頭的手,轉而用指甲陷進掌心。
有點疼,但疼完之後腦子會清醒一點點。
她需要清醒。
剛才,她做了很蠢的事情。
顧風在彎腰準備起身,她感覺到對方要從她身邊退開,心裡突然湧上來一股酸澀的情緒,根本來不及想,就撲上去了。
那個瞬間,她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是純粹的本能。
他要走了,那就留住他。
手勾住他的後腦勺,十根指頭扣緊,把他的臉拽下來。
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她的大腦也是空白。
顧風的嘴唇比她想像的要軟,帶著一點熱度,還有洗面奶殘留的皂感。
她不知道接吻應該怎麼接。
沒人教過她。
小時候爸爸還住在家裡的那幾年,她從來沒見過爸媽親嘴,連擁抱都沒有。
爸爸坐在沙發左邊看報紙,媽媽坐在沙發右邊批改學生作業,中間隔著一個靠枕。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桌子的對角,筷子碰到同一盤菜的時候,媽媽會皺一下眉。
她後來才知道,爸爸和媽媽是相親認識的。
雙方父母催得緊,年紀也到了,見了兩面,覺得條件合適,就把證領了。
結婚不是因為喜歡,生孩子不是因為想要。
都是為了完成長輩交代的任務。
在這種家庭里長大的蘇羽,從來沒有幻想過自己的初吻會是什麼樣的。
同學看偶像劇,看到男女主角在櫻花樹下接吻,會捂著臉尖叫。
蘇羽看到那種畫面只會覺得假。
現實里哪有那種事。
她從小到大腦子裡裝的東西,排序是這樣的。
第一,把媽媽布置的額外作業寫完。
第二,把學校的作業寫完。
第三,考到年級前十,這樣媽媽那天晚上就不會罵人。
第四,如果以上都完成了,能在十一點之前上床,多睡一個小時。
這份清單里沒有喜歡一個人的位置,更沒有被人喜歡的位置。
所以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某個深夜,趁人不備,把人按住親了一口。
而且......感覺很好。
蘇羽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嘴唇上還留著那層溫度,不是很明顯,但就是在。
像喝完一杯熱水之後,杯沿的餘溫。
那種觸感在嘴唇上一點點擴散,順著嘴角蔓延到臉頰,再從臉頰鑽進胸口。
又暖又甜。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心情愉悅的感覺了。
蘇羽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點。
幅度小到就算有人盯著她的嘴看,也未必能察覺到。
但這確實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然而,就在這個笑剛剛浮上嘴角的下一秒,蘇羽的眼眶突然一熱。
毫無預兆,淚水從眼角湧出來,順著鼻樑滑下去,砸在枕套上。
無聲的,一滴接一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不......她知道的,但不想承認。
她在害怕。
怕這份甜是偷來的。
怕偷來的東西遲早要還。
怕還的時候,連本帶利,把她僅剩的那點東西全部清空。
蘇羽,你在幹什麼?
她在腦子裡問自己。
你不是想清楚了嗎?
做好計劃,再做行動。
明明剛剛才反省了一次,現在又搞砸了。
蘇羽的眼淚流得更凶。
她用牙齒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咬得很用力,疼感尖銳清晰。
但她不敢發出聲音。
顧風就在兩尺之外的地鋪上。
她聽到他翻了個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下來。
蘇羽屏住呼吸,等了大概十幾秒,確認他沒有起來之後,才重新把氣吐出來。
淚水還在流。
她不敢擦。
動了就可能發出聲音。
就讓它流吧。
反正明天她可以悄悄換掉枕套。
蘇羽盯著窗簾中透進來的月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她咬了顧風一口。
牙齒陷進他的下唇,力道不算大,但也不算輕。
這一口,不全是為了裝醉的手段。
這是對顧風的警告。
再靠近我,你會受傷的。
風哥,你不知道你在收留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
她不正常,她自己很清楚。
她的情緒不受她控制。
上一秒還在回味嘴唇上的溫度,覺得全世界都亮了,活著還挺好的。
下一秒就跌進深淵,覺得自己是個會傳染的病,碰到誰誰倒霉。
這種感覺,她小時候就有過。
那時候還沒這麼嚴重。
只是偶爾會在寫完所有作業之後,坐在書桌前發呆。
明明什麼都做完了,應該高興才對,但就是高興不起來。
空空蕩蕩的感覺,從胃的位置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媽媽說那是因為她不夠努力。
努力的人沒空發呆。
所以蘇羽就繼續努力,把發呆的時間填滿,用更多的作業、更多的補習、更多的考試。
但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
只是被壓住了。
壓在成堆的試卷底下,壓在年級排名的數字底下,壓在媽媽偶爾不罵人的那個表情底下。
後來她上了高中,認識了顧風。
那種感覺就輕了一些。
但沒有消失,只是被顧風給沖淡了一點。
顧風這個人吧,最大的本事就是跟他在一起,不用想那麼多,跟他相處心情會一直舒暢。
但現在,蘇羽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顧風的存在能沖淡那種感覺。
那顧風不在的時候呢?
她今天白天就已經驗證過了。
顧風上班的那幾個小時,她一個人待在家裡。
只要有工作填滿時間,她還能撐住。
但只要一停下來,只要有一秒鐘的空隙。
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會加倍反撲回來。
比以前更重、更深、更冷。
因為她嘗到過被填滿的滋味了。
顧風在的時候,那種被填滿的溫暖。
一旦嘗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沒有顧風的時間變成了一種酷刑。
而有顧風的時間變成了唯一的氧氣。
她對顧風的依賴,已經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蘇羽很清楚。
這不是喜歡。
喜歡不應該是這樣的。
喜歡應該是兩個完整的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決定往前走一步。
不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抱住另一個人的腿,拖著他一起往下沉。
她就是那個溺水的人。
如果她繼續這樣下去。
繼續用身體去勾引,用眼淚去綁架,用依賴去捆綁。
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
她會把顧風拖進水裡。
這跟她媽媽有什麼區別?
媽媽當年為了完成長輩的任務,跟一個不愛的人結婚,生了一個不想要的孩子。
然後用二十五年的時間,把這個孩子當成情緒的垃圾桶。
蘇羽想起媽媽的那些話。
「我為了生你,放棄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養你有多辛苦。」
「你怎麼這麼沒用,我當初怎麼會生了你。」
每一句話的潛台詞都是一樣的。
我不愛你,但你欠我的。
蘇羽如果用身體套牢了顧風。
以後呢?
她能給顧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