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月那邊安靜了很久。
顧風差點都以為電話斷了。
「哥，我先跟你說個前提，我現在還是學生，不是執業的心理諮詢師，我說的東西只能當參考，不能當診斷。」
「嗯。」
「你剛才描述的這些症狀，情緒失控、痛覺遲鈍、過度的被拋棄恐懼、對醫療機構的極端抗拒......單拎出來每一條，可能都有別的解釋，但如果這些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而且持續了兩周以上——」
林知月停頓了一下。
「哥，我個人判斷，你這位朋友，最好是能去醫院找正規的精神科或者心理科醫生看一下。」
顧風苦笑了一聲。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我一提醫院她就——」
「我知道，你先別急。」林知月打斷了他。
「如果她現在非常抗拒，你硬拉她去，反而可能適得其反，那就先不去，你自己在家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她每天的狀態變化，睡眠、飲食、情緒波動的頻率、有沒有自殘傾向，你把這些記下來，最好能精確到時間點。」
林知月說著，語速繼續加快。
「對了，你再跟我多說說你們平時生活的細節，越具體越好，我想多收集點信息。」
顧風想了想，開始從頭說起。
從蘇羽第一天大晚上來找他開始......
顧風說了很多。
語速從快到慢，從慢到更慢。
說到後面，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聲音已經變得很低很低了。
電話那頭一直沒有打斷他。
等他終於說完的時候，林知月沉默了好幾秒。
「哥。」
「嗯？」
「你這位朋友，是女生吧。」
顧風愣了一下。
「......誒？你怎麼知道？」
林知月在那頭扯了扯嘴角，語氣無奈道。
「哥，你前面說什麼穿裙子、買內衣、換胸衣之類的，我要是還聽不出來，那我這二十幾年就白活了。」
顧風張大嘴巴，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挺蠢的。
他本來想用兄弟這個稱呼來模糊性別，結果講著講著，那些生活細節全都不打自招了。
「那個......」顧風乾咳了兩聲。
「確實是女生。」
「之前沒跟你說清楚，是因為她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太方便跟外人講太多。」
「行，我不追問。」林知月倒是很乾脆。
然後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賊兮兮的。
「哥，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啥？」
「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啊？」
顧風的手尷尬的在褲子上摳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說不是。
想說他們是好兄弟，好哥們，鐵關係。
但話到嘴邊，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以後真的......跟蘇羽在一起了呢？
結婚的時候，親戚朋友肯定都得到場。
他二姨家的人怎麼可能缺席？
林知月這丫頭到時候肯定也在。
算了，遲早的事。
他嘆了口氣。
「是，我喜歡她。」
電話那頭爆發出一聲土撥鼠尖叫。
「我就知道！！！」
「你說了那麼多，什麼她穿裙子好看、她做飯進步了、她跑步的時候手沒鬆開。」
「哥，你知不知道你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在發糖啊？你以為你在跟我描述症狀呢？你是在跟我炫耀你對象！」
「你小聲點！」顧風趕緊壓低聲。
「她在臥室睡覺呢！」
「好好好，我小聲我小聲。」
林知月明顯在努力憋笑。
但下一秒，她的笑聲就收了起來，語氣驟然變得正經。
「不過哥，不是我想說你這位......嫂子的壞話。」
「你別亂叫——」
「聽我說完。」
林知月聲音一沉。
「如果你真的想追一個可能患有心理疾病的人，你要做好準備，這條路會比你想像中難走很多。」
她停下來，措辭變得很謹慎。
「抑鬱這種東西，不是心情不好，不是矯情，更不是她自己想這樣。」
「它是大腦里的神經遞質出了問題，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的分泌異常，跟感冒發燒一個道理，是真正生理層面的疾病。」
「你不能跟她說什麼想開點、別多想、開心一點這種話，你越說，她越覺得你不理解她，越覺得自己是個負擔。」
「而且情緒波動是不可預測的，她可能上午還好好的，下午突然就崩了，你安慰了半天，晚上又好了，但第二天早上可能又不行了，這種反覆會非常消耗你。」
顧風聽著，沒有插嘴。
「你能接受嗎？」林知月問。
「你能接受一段長期、可能看不到盡頭、需要你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的陪伴？」
「這不是談個戀愛就能治好的，哥。」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落地燈的暖光照著茶几上的雛菊。
花瓣在果汁瓶里微微低垂，像一個疲憊的人靠在牆上打盹。
顧風的視線落在那束花上。
他沒有思考很久。
「我現在很確定我喜歡她，所以我不會放棄她。」
「而且就算拋開喜不喜歡不談，她也是我兄弟，兄弟有難，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傳來林知月長長地嘆息聲。
「你這個人啊......」
她的語氣混雜無奈和佩服，但也可能是心疼。
她這個表哥就是這樣。
性格有點直，有時候直到讓人發愁。
同時說話不兜圈子，重情重義。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讓人忍不住想和他交朋友吧？
林知月一改先前的謹慎，聲音重新變得利落起來。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挺你！」
「嫂子的事交給我了，我幫你盯著！」
「然後，你能不能之後多給我發發你們的日常，什麼睡眠時間、吃飯情況、情緒變化，越詳細越好。」
「讓我從裡面找找規律，看看有沒有什麼典型症狀。」
林知月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又開始雀躍。
「順便也讓我八卦一下，未來的嫂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嘛。」
「......」顧風額頭上浮出一根青筋。
「你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吃瓜的？」
「都有都有，不衝突。」
林知月迅速切回正事模式。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先解決嫂子的心理問題。」
「我建議你做一個十四天的觀察。」
「從明天開始，每天記錄她的情緒和行為變化，如果十四天之後，你記錄下來的內容確認了我的判斷——」
她的語氣突然變重。
「哥，那說什麼都得把人拉去醫院，就算她哭、她鬧、她抗拒，也得去，因為拖下去只會更嚴重。」
顧風的眉頭擰了起來。
「可她要是真的不願意去，我也沒什麼立場硬拉著人走。」
他無意識地捏著手機邊緣。
「萬一她一個想不開......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
顧風沒把話說完。
但他腦子裡已經閃過了那些畫面。
他看過太多了。
動漫里，新聞里，那些猝不及防的永別。
前一秒還在笑，下一秒人就沒了。
顧風的聲音悶了下去。
「我沒法原諒自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林知月迅速開口道。
「那你現在衝進臥室跟她表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