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替她沖淨頭髮,又抹上沐浴露,仔細洗過肩背和手臂。
蘇羽舒服得眯起眼,懶洋洋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擺弄。
熱水漫過身體,她枕著他的胸口,臉貼在微燙的鎖骨下,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安靜了好一會兒,蘇羽忽然開口道。
「風哥,你說人是不是會被上一輩影響?」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小到幾乎快被水聲蓋住。
「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那個陰影……」
顧風聞言,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蘇羽沒有抬頭。
她盯著水面上自己的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
中午在廚房教風哥做菜時,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語氣變了。
一句接一句,全是挑剔和催促,連他切菜的動作都要管,仿佛只要錯一步就不行。
那副樣子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為她太熟悉了。
簡直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所以後來她才會那麼慌,那麼自責。
她難受的不僅是對風哥的嚴厲,還有從自己身上看到了趙文清的影子。
那個從小到大不斷否定她、控制她,把她逼得喘不過氣的人。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
顧風知道這個話題很沉,他必須深思熟慮。
他把蘇羽往懷裡抱。
「那倒也不一定。」
蘇羽疑惑的眨了眨眼。
「我老爸這人你也知道,性子特別安生。」
「一輩子不怎麼跟人吵架,鄰居占錯他的車位他都笑呵呵說算了。」
「我媽呢,典型的守規矩型,紅燈多等一秒都不願意。」
顧風說著說著就笑了。
「結果呢?還不是養出來個我?」
「上房揭瓦都幹過,高二那年翻牆出去打籃球賽還被教導主任逮過。」
「你忘了?當時還是你幫我圓的謊,說我是去買參考書呢。」
蘇羽愣了一下。
那個場景很遙遠了,但被他一提,記憶就從某個角落裡翻了出來。
她嘴裡溢出一聲輕笑。
「教導主任信了才怪,第二天還叫了風哥爸媽來。」
「對,所以我那個安生的老爸難得發了一次火,罰我蹲馬步蹲了四十分鐘。」
顧風回憶起來也覺得好笑。
「所以你看。」
「我爸那麼老實的人,我媽那麼守規矩的人,照樣養出了一個上躥下跳的兒子。」
他把手掌覆在蘇羽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
「人確實會被原生家庭影響,這個我騙不了你,但不是永遠改不了。」
蘇羽聞言,有些沉默。
「你今天能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問題,能主動反思,能害怕自己變成那樣。」
顧風低下頭,側過臉去看她。
「光是這一點,你就已經和她不一樣了。」
這句話讓蘇羽有些觸動。
水面上的熱氣漸漸散了,蘇羽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收緊了手指。
顧風沒有急於催促,一直安靜的陪伴著。
過了好一會兒,蘇羽才把臉重新埋進他的鎖骨下面。
「我明明一直吃著藥,怎麼還是壓不住……」
「該吃的我都吃了,可一到那種時候,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是會自己冒出來,怎麼趕都趕不走。」
「就好像它們已經長進骨頭裡了,怎麼都挖不乾淨。」
顧風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他沒有接話。
有些痛不是一兩句開導就能消解的。
藥能緩解症狀,他的陪伴能提供支撐,但那些經歷了二十多年的否定、壓制、情感勒索,不是靠一句「別想太多」就能清零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每次被那些東西拽回去的時候,陪伴著對方。
「蘇羽,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一輩子改不了是騙人的話,但不可能一下子全改掉,這倒是真的。」
「我們一起努力,一點一點地改,改一點算一點。」
似乎是覺得不夠,他忽然話鋒一轉。
「這樣吧,找個機會讓你見見我爸媽。」
聽到這話,蘇羽整個人彈了一下。
她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發梢的水珠一滴滴落進水裡。
「什麼?」
「見、見家長?」
見她炸毛,顧風眼睛都笑彎了。
「別慌別慌,又不是讓你上門。」
「就手機上見一下,打個視頻,讓他們知道他們兒子終於找到對象了,嘿嘿。」
「你不知道我媽催了我多少次了,逢年過節就那幾句話。」
「小風啊有沒有女朋友啊?小風啊你不會不喜歡女孩子吧?」
他學著他媽的語氣,捏著嗓子說,表情浮誇得不行。
蘇羽被他逗得嘴角一抽。
但慌張的情緒沒有退。
反而更嚴重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水面上劃圈,水紋一圈圈地散開。
「可是我還沒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