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蒙毅端著食盒走進百步禁區。
食盒裡是粟粥和肉脯,從後隊的灶台上打來的,他盯著灶夫裝好,蓋子合上就沒讓人碰過。
他走到轀輬車邊,把食盒遞進簾縫,手縮回來,退到十步外繼續站著。
帘子後面傳來極輕的響動,嬴政在取食盒。
蒙毅垂著手站在原地,目光掃過營地四周。
趙高的車廂停在偏帳旁邊,帘子合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李斯的行帳在北面,帳簾半掀,隱約能看見人影坐在案前批閱什麼東西。
一切平靜。
蒙毅把目光收回來,餘光瞥到了營地東南角的小帳篷。
夏無且的帳篷。
帳簾繫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蒙毅想起嬴政今早交代的最後一句話。
「夏無且那邊,朕親自處理。」
蒙毅知道這個使者是夏無且親自帶回來的,若是要瞞住此事,最重要的便是夏無且。
半個時辰後。
嬴政的聲音從簾縫裡飄出來,有些虛弱。
「傳太醫令。」
值守的親兵轉身去傳人。
不到一炷香,夏無且提著藥箱走進了百步禁區。
他的腿還是在打顫,走路的時候膝蓋明顯在發軟。
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把他嚇的不輕,一整夜沒合眼,躺在帳篷里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那道撕裂虛空的藍光。
他走到車簾前跪下。
「臣夏無且,奉召而來。」
帘子從裡面被掀開了一條窄縫,嬴政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進來。」
夏無且哆嗦著鑽進了車廂。
車廂里光線昏暗,矮案上放著吃了一半的粟粥,角落裡空空蕩蕩。
沈長青不在角落裡。
嬴政在夏無且被傳喚之前就把沈長青安排到了蒙毅親兵的隔壁帳篷里,帆布包也跟著一起搬了過去。
車廂里只有嬴政一個人。
夏無且跪在木板上,頭低的幾乎要貼到地面。
嬴政靠在臥榻上,聲音虛弱的斷斷續續。
「夏無且。」
「臣在。」
「昨天傍晚,你在河對岸看見了什麼?」
夏無且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的嘴張了張,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說。」
嬴政的聲音沒有加重,那個字落在車廂裡帶著壓迫感。
夏無且咽了一口唾沫。
「臣看見了一道光。」
他的聲音碎的厲害,每幾個字就要停下來重新吸氣。
「藍色的光,從虛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一個人從裡面摔了出來。」
嬴政沒有說話。
「臣把那個人給陛下帶了回來。」
夏無且的額頭上布滿汗珠,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光。
嬴政沉默了五息。
夏無且跪在那裡,覺得這五息比他行醫三十年加起來都要長。
「你害怕。」
嬴政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帝王的威壓,是一種極其平淡的陳述。
夏無且的肩膀縮了一下。
「臣,臣不敢欺瞞陛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臣確實怕了,臣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那樣的事。」
嬴政在臥榻上換了個姿勢,被褥發出摩擦的輕響。
「夏無且,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問。」
「你給朕當了多少年太醫?」
夏無且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的太突然了。
「回陛下,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嬴政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念了一遍。
「荊軻那一次,你拿藥囊砸他,替朕擋了一下。」
夏無且的身體抖的更厲害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咸陽宮大殿上,荊軻圖窮匕見,他情急之下把手裡的藥囊砸了過去。
藥囊砸在荊軻臉上沒造成傷害,但替嬴政爭取了拔劍的那一瞬間。
這件事之後嬴政賞了他黃金二百鎰,升了他太醫令的官職。
「朕記得。」
嬴政的聲音在黑暗中聽不出情緒,但那三個字落在夏無且耳朵里,沉甸甸的。
「二十七年,從一個小太醫熬到太醫令,給朕配了多少副藥,朕沒有數過。」
嬴政停了一拍。
「但朕知道一件事。」
「這二十七年裡,朕身邊換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
「你一直在。」
夏無且的鼻子一酸,眼眶裡濕了。
他不知道嬴政要說什麼,但帝王忽然在病榻上數起了他的年份,這讓他本能的覺得害怕。
非常害怕。
「昨天傍晚你看見的那些事。」
嬴政的聲音在這裡變了調子,從平淡轉為緩慢的沉重,帶著壓迫感。
「朕不打算殺你。」
夏無且的身子猛的一晃,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朕也不打算關你。」
嬴政的聲音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夏無且都聽的清楚。
「朕打算賞你。」
夏無且抬起頭,滿臉的淚和汗混在一起,表情徹底的茫然。
嬴政在臥榻上坐直了身體,簾縫裡透進來的那絲光落在他半邊臉上。
「夏無且,朕賜你家三代不徙不遷之恩。」
夏無且的嘴張開了。
三代不徙不遷,這在大秦的律法里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秦法嚴苛,百姓犯錯輕則遷徙,重則連坐,就連官吏也不能倖免。
三代不徙不遷,等於嬴政親自給他全家上了一道免死金牌。
「你的兒子可以入學,你的孫子可以蔭一個六百石的官職。」
嬴政的聲音平平的往下說。
「你本人的俸祿從下月起翻一倍,賜宅一座,在咸陽城東三坊之內,朕親自選址。」
夏無且跪在木板上,整個人僵住了。
他當了二十七年太醫,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賞。
嬴政賞完了,聲音沒有變化,但下一句話讓夏無且心裡發涼。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夏無且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昨天傍晚的事,那道光,那個人,你在河對岸看到的一切。」
嬴政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從你走出這道車簾開始,這些事就不存在了。」
「你沒有去過河對岸。」
「你沒有看見過任何光。」
「你沒有扶過任何人回來。」
「你昨天傍晚出營,是去採藥,采了一筐青蒿回來,用來給朕配退熱的湯藥。」
嬴政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夏無且編一個完整的謊言,編的嚴絲合縫,不留破綻。
「這些話你記住了?」
夏無且的頭磕在木板上。
「臣記住了。」
「不管誰來問你,趙高也好,李斯也好,蒙毅也好,你就是這一套話。」
「臣明白。」
嬴政在臥榻上靠回去,聲音忽然變的極輕。
「夏無且,朕賞你全家榮華,是因為你值得。」
「但朕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車廂里安靜了兩息。
「賞可以給,也可以收。」
「若有一天,朕方才說的那些事從你嘴裡漏出去半個字,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管對方是什麼人。」
嬴政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壓到底。
「三代不徙不遷的恩賞會變成三代不留活口的懲處。」
「你明白嗎?」
夏無且的額頭貼在木板上,整個人在發抖,汗水滴在木板上。
他的嗓子裡擠出了三個字。
「臣明白。」
嬴政閉上了眼。
「去吧,出去之後先回你的帳篷待著,把藥箱裡的青蒿拿出來,在帳外晾著,讓所有人都看見你采了藥回來。」
夏無且從車廂里爬出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膝蓋磕在車門框上差點栽下去。
他站在車簾外面,秋風吹在臉上涼的刺骨,後背的汗卻是熱的。
他把藥箱打開,從裡面翻出昨天傍晚順手摘的那把青蒿,捏在手裡看了一眼。
手在抖,青蒿的葉子跟著抖。
他攥緊了那把青蒿,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走出二十步之後他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青蒿。
陛下怎麼知道他昨天在河對岸順手摘了青蒿?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夏無且的後背又出了一層冷汗。
他把頭低下去,不再想了,加快腳步回了帳篷,把青蒿鋪在帳門外的竹蓆上晾著。
路過的屬吏看了一眼。
「夏太醫,採藥去了?」
夏無且的聲音乾巴巴的。
「嗯,青蒿,給陛下配退熱的湯。」
屬吏點了點頭,走了。
夏無且縮進帳篷里,把帳簾系死,在角落裡蹲下來,雙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嬴政最後說的那句話。
三代不留活口。
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昨天傍晚的事了。
一個字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