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蒙毅來了。
腳步聲在簾外十步線內站定,比平時重了些,靴底帶著泥。
那是城南三處坊市的泥。
「陛下,城南永樂坊、平安坊、宣和坊三處藏兵的民宅已全部清完。」
蒙毅的聲音裡帶著一宿沒睡的沙啞。
「一百甲兵無一漏網,周章的副手在宣和坊後巷試圖翻牆逃走,被臣的人射了兩箭,沒死,抓回來了。」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手指搭在案角竹筒上。
「城東副營呢?」
「副營校尉已經拿下了,臣派周徹帶了五十人去的,那個校尉看見虎符的時候就知道完了,沒有反抗,自己把甲冑脫了跪在營門口。」
嬴政的手指在竹筒上叩了一下。
「名冊上的人對完了沒有?」
蒙毅沉默了一息。
「七個關鍵節點,閻樂在咸陽城裡被堵在家裡抓的,韓談是從後隊輜重車上拖下來的,鄭勛在中車府後院躲在柴堆里被翻出來的。」
蒙毅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上郡負責糧草轉運的都尉,臣已經派人送信給兄長了,兄長那邊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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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點了下頭。
「還有三川郡和隴西郡那兩個郡守的親信?」
「密令已經發出去了,走的馳道急遞,三川郡那個三天內能拿下,隴西郡遠一些,最遲七天。」
嬴政把竹筒從案角拿起,在掌心裡掂了掂。
「這個你帶走。」
蒙毅上前幾步,伸手從簾縫外接過竹筒。
「給蒙恬的密詔。」
「十日內務必送到上郡,且收到密詔的即日起讓扶蘇返京。」
蒙毅的手指在竹筒上攥緊了。
「走小路,不帶超過十人的隨從,不穿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到咸陽後從北門入宮,直接到寢殿見朕。」
嬴政的聲音頓了一拍。
「你派最穩當的人送,不能經任何驛站中轉,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扶蘇要回來。」
蒙毅應了一聲,把竹筒揣進懷裡。
「臣親自挑人,今夜就出發。」
嬴政擺了擺手。
蒙毅的腳步聲退了出去,沿著廊道漸遠。
殿內重新歸於安靜。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沒有動,手指搭在案沿上。
外面的日光已經從正午的位置偏到了西面,斜斜的從簾縫裡射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金線。
金線的角度和上午相比移了三寸,光線顏色也從正白變成了暖黃。
嬴政站起身。
他沒有走殿門,推開了暗門,沿著甬道往後苑走。
甬道的石板還是冷的,他的靴底踩上去,聲響在窄長的走道里迴蕩。
經過偏室門口時,嬴政的腳步慢了一下。
偏室的門關著。
他推開門看了一眼。
矮榻空了,席面上的褶子還沒有展平,是沈長青最後蜷在上面壓出來的。
案几上放著空碗,碗裡還留著半乾的粟粥痕跡。
嬴政站在門口看了兩息,把門帶上了。
後苑的牆角,蒙毅的親兵還守著。
換過班了,新上來的人面朝外站著,脊背挺的筆直。
嬴政從甬道口走出來的時候,離他最近的親兵肩膀動了一下,沒有轉頭。
夕陽從西邊的牆頂照下來,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
嬴政走到地頭站住了。
兩分地的土壟在夕光里舖展著,顏色比前幾天深了一些。
今天沒有翻過,沒有澆過,種薯在地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嬴政蹲了下來。
他的手掌按在土壟上,指尖觸到了乾燥的土面。
土是溫的。
被曬了一天的土攢著熱氣,從表面往下滲,傳到嬴政的掌心裡。
嬴政的手指在土面上劃了一道,然後收回來,蹲在地頭看著那片壟。
他想起一隻手。
陳堯的手。
那隻手從時空裂縫裡伸出來,抓住帷幔用力一拽,整個人翻滾而出,重重摔在青磚地面上。
那隻手顫抖著撕開注射劑的封裝,在他頸側扎了一針。
那隻手後來透明了。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直到連手掌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他又想起另一隻手。
沈長青的手。
那隻手只剩兩根手指,死死扣著帆布包肩帶,指節繃著,皮下的筋腱清晰可辨。後來連這兩根手指也透明了。
嬴政最後一次握住那兩根手指的時候,感覺到它們在鬆開。
一點一點的松。
不是沈長青想松,是身體裡的東西已經全部走完了,連攥住一根布帶的力氣都沒有了。
嬴政的手掌按在溫熱的土面上,按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掌心那道舊痕上摩挲了兩下。
後苑很安靜,風從圍牆頂上吹過去,帶著秋天的乾燥氣息。
嬴政蹲在地頭,面前是兩分地的土壟,身後是咸陽宮的宮牆。
001號陳堯用命給他續了五年。
002號沈長青用命給他帶了種子。
003號是個十六歲的姑娘,會造紙。
還有十五天。
嬴政站起身,拍了拍掌上的土。
手掌上的舊痕被土粒蹭的有些紅,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他沿著甬道走回殿內的矮案旁,從暗格里取出火種錄竹簡。
他把竹簡翻到最後一頁,沈長青那一段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002號,沈長青。
農業大學旱地作物種植教授。
嬴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然後翻到下一欄的空白處。
他沒有動筆。
003號的位置還空著,等著十六歲的名字來填。
嬴政把火種錄合上放回暗格,扣好銅扣。
他剛直起腰,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丞相李斯候見,說有要務。」
嬴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李斯午後剛走,不到兩個時辰又來了,腳步聲比上次來時急了三分。
「讓他進來。」
殿門推開,李斯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空著。
他身後跟著兩個丞相府的屬吏,每人手裡抱著一摞竹簡,竹簡摞的比人腰還高。
屬吏的手臂繃著青筋,走路時膝蓋都在打顫。
李斯在矮案前三步處站定,轉身示意屬吏把竹簡放下。
兩摞竹簡落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地磚都跟著震了一下。
嬴政看著那兩摞竹簡,沒有說話。
李斯躬身。
嬴政的目光從竹簡上移到李斯臉上。
「什麼問題?」
李斯指了指地上的竹簡。
「陛下,這是關中內史轄區今年上半年的政務檔案,包括戶籍造冊、田賦徵收、徭役調配、獄訟記錄,總計一百八十七卷。」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卷竹簡,光搬運就要兩個人扛,從丞相府走到寢殿這段路,屬吏歇了三次。」
李斯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還只是關中一地半年的量。」
嬴政沒有接話。
「四十六郡,一年的政務檔案匯總到咸陽,臣粗算過,堆起來能填滿半間殿。」
李斯抬起頭。
「陛下方才說要推三級行政,臣回去算了一下,三級後每一級都要有文書往來,政令下達、回執上報、考核存檔,文書量至少翻三倍。」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
李斯看著地上的竹簡。
「竹簡太重了,製作太慢,傳遞太久。」
「如果不解決載體問題,三級行政推下去,光文書就能把丞相府壓垮。」
殿內安靜了幾息。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手冊上003號那欄。
造紙非遺傳承人。
紙。
輕到稚童就能抱著跑的東西。
嬴政看著李斯,目光平靜。
「丞相不用急。」
李斯抬起頭。
嬴政的手指從膝蓋上移開,搭回案沿。
「朕會給你一樣東西,比竹簡輕一百倍,比帛書便宜一千倍。」
李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嬴政的聲音不高,但在昏暗的寢殿裡每個字都落的清楚。
「十五天內,你就能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