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蒙毅帶著三百親兵入了上林苑。
對外的說辭是修繕行宮,給陛下休養做準備。
苑內的雜役和獵戶全部被清退出去,以行宮方圓五里為中心,所有人被推到了封鎖線以外。
蒙毅用了三天時間把五里範圍跑了兩遍,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山坳都踩過了,確認沒有遺漏。
哨位按照嬴政的布置清單布下去,兩人一組間距百步,日夜輪值。
第十五天,辰時。
嬴政從咸陽宮出發,乘坐步輦前往上林苑。
隨行的只有蒙毅的親兵和太醫令夏無且,其餘人等一概不許跟。
李斯在宮門口送駕,看著步輦往城西南方向遠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嬴政去上林苑做什麼,但他記得十五天前嬴政說的那句話。
朕會給你個東西,比竹簡輕一百倍,比帛書便宜一千倍。
李斯轉身走回丞相值房,案上攤著三級行政的試點方案初稿,他坐下來繼續改。
上林苑東面的高台上,臨時行宮已經搭好了。
不大,一間正室一間偏室,圍牆用新砍的木樁臨時扎的,比咸陽宮的圍牆矮了一半。
但高台視野開闊,站在正室門口往四面看,林地和草場一直鋪到天際線。
嬴政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到了正南。
他下了步輦,站在高台的邊沿往四面掃了一眼。
蒙毅的哨位在林子邊緣隱約可辨,每隔百步兩個黑點,在樹影間紋絲不動。
嬴政走進正室坐下,蒙毅跟進來站在案旁。
「五里之內清乾淨了?」
「乾淨了,連野豬窩都掏了。」
蒙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昨天有一頭鹿從南面跑進來,被哨兵嚇回去了。」
嬴政沒有笑。
「夏無且呢?」
「在偏室候著,藥箱備了兩套。」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告訴他,今夜有可能需要他,和上次漳水邊一樣的情況。」
蒙毅的手在劍柄上攥了一下。
上次漳水邊的情況他記得清楚。
時空裂縫撕開的時候天地變色,沈長青從裂縫裡滾出來渾身是血,高燒昏迷,左手指尖已經開始透明。
「臣明白。」
蒙毅退了出去。
正室里只剩嬴政一個人。
他從懷裡取出祖龍計劃手冊,翻到003號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接著,他想起陳堯。
二十六歲的軍醫,從裂縫裡翻滾出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和淚,砸在青磚上額頭都磕破了。
看見嬴政的第一眼就跪下來叩頭,哭的肩膀都在抖。
他想起沈長青。
三十四歲的教授,從裂縫裡摔出來的時候背著三十斤種薯,高燒昏迷,被夏無且扛著渡河送到轀輬車上。
兩個成年男人,身強體壯,穿越時空的那一刻都被折騰的半死。
003號是個十六歲的姑娘。
嬴政把手冊合上,攥在手裡。
時空反噬不會因為年齡小就手下留情,該有多痛就是多痛。
他把手冊收回懷裡,站起身走到正室門口。
日頭正在往西偏,上林苑的林地被夕光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樹冠的影子拖的很長,鋪滿了高台下面的草地。
嬴政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今夜就是第十五個夜晚。
如果時間和前兩次一樣准,裂縫應該會在入夜之後出現。
嬴政回身走進正室,從案角取出一件東西。
深色的大氅,厚實,擋風。
他在沙丘宮的時候只有件外袍蓋在陳堯身上,在轀輬車裡只有件舊袍子給沈長青擋風。
這次他提前準備了。
嬴政把大氅搭在臂彎上,重新走到門口,目光掃過四面的林地。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金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灰藍,最後沉入了黑暗。
上林苑的夜很安靜,沒有咸陽城的人聲喧嚷,只有風穿過樹冠的呼嘯和偶爾傳來的蟲鳴。
蒙毅的親兵在高台四周站成了一圈,火把沒有點,怕亮光暴露位置。
嬴政站在高台最前面的邊沿上,大氅搭在臂彎里,目光在四面的黑暗中掃來掃去。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裹著秋天林地里特有的松脂和落葉的氣息,打在他臉上。
他等了很久。
從入夜等到月亮升起來,又從月升等到月到中天。
蒙毅站在高台後面的台階上,手按劍柄,一動不動。
「陛下,子時過了。」
嬴政沒有回頭。
他的手指在大氅的布料上攥緊了一分。
前兩次裂縫出現的時間不一樣,陳堯是夜間,沈長青是傍晚,沒有固定的規律。
可能還要等。
嬴政的手指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
他想起陳堯說過的話,時空通道的不穩定性很大,落點偏差不超過五里,但時間可能有幾個時辰的浮動。
幾個時辰。
嬴政繼續等。
夜風越來越涼,從秋涼變成了入冬前的那種刺骨,嬴政的手指尖開始發冷,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一步。
蒙毅在他身後站了一整夜,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都麻了。
天色從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東面的天際線上開始滲出一線亮色。
嬴政的手在大氅上攥著,指關節繃著。
沒有來。
蒙毅的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
就在這一刻,高台西南方向的林地上空,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晨光,晨光從東面來,那道光在西南。
嬴政的手指在大氅上猛的收緊。
那道光是幽藍色的。
一條細線,從虛空中硬生生裂開,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蒙毅看見了,他的手從劍柄上移到了嬴政的臂彎旁邊,擋住了風。
嬴政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裂縫。
裂縫在擴張,從細線變成口子,空氣中傳來尖銳的聲響,和沙丘宮那夜的聲音一模一樣。
風從裂縫的方向涌過來,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冰冷,刺鼻,混著嬴政說不上來的東西。
裂縫越來越大。
嬴政把大氅從臂彎上取下來,攥在手裡,轉身往高台下面的台階跑。
蒙毅跟在後面。
「陛下,方向在西南,距離大約三里。」
嬴政的靴底踩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下跑,速度很快,每步都踩的穩。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