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台的時候,親兵在台階兩側站成了兩排,火把沒有點,人影在月光里綽綽的。
嬴政抱著人上了台階,踏進正室,把懷裡的姑娘放在了臨時搭好的矮榻上。
大氅裹著她半個身子,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和散亂的頭髮。
嬴政在矮榻邊蹲了下來。
他第一件事是看她的左手。
手冊上說,時空反噬從指尖開始。
陳堯是左手指尖先透明的,沈長青也是。
嬴政把大氅的一角掀開,找到她的左手。
左手小指的最外面一節指甲蓋邊緣有一圈模糊,透著後面大氅布料的紋路。
已經開始了。
嬴政把大氅重新蓋好,站起身。
「蒙毅,讓夏無且過來。」
蒙毅在門口應了一聲,吩咐親兵去傳夏無且。
嬴政在矮榻旁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十六歲。
他十三歲登基做秦王,十六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布局剷除呂不韋了。
但兩千年後的十六歲,嬴政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她的面容和陳堯的不同,和沈長青的也不同。
兩個成年男人穿越過來之後的臉是那種力竭到極限之後的灰敗色,連嘴唇都是紫的。
這個姑娘的臉雖然白,但白的不一樣,嘴唇是乾裂的粉色,不是紫的。
嬴政正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皮動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她的眼睛睜開了。
先是一條縫,瞳孔在努力對焦,焦點散著,在嬴政臉上轉了兩圈才慢慢聚攏。
然後她咳了起來。
整個上身弓起來,咳的猛,嘴角滲出血來,一滴兩滴淌到下巴上。
嬴政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側過身,避免嗆到自己。
她咳了十幾聲才停下來,喘了好一陣,胸口起伏著。
嬴政鬆開手,退回到矮榻邊的位置,等著她喘勻。
她喘勻了之後,重新抬起頭,目光落在嬴政的臉上。
嬴政等著她的反應。
他見過陳堯的反應,二十六歲的軍醫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眼淚直接砸了下來,整個人雙膝跪地額頭磕出了血。
他也見過沈長青的反應,三十四歲的教授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是確認種薯有沒有破損。
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看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彎的不多,但是實的。
眼角也跟著彎了,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她開口了。
聲音清脆,帶著明顯南方口音,沙啞歸沙啞,底子是亮的,穿過大氅的布料傳上來。
「政哥!」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沒有動。
伴隨一聲金屬出鞘的輕響,蒙毅從門口快步上前,手已經碰到了劍柄,劍刃彈出了一寸。
嬴政的右手抬起來,壓在了蒙毅伸過來的劍柄上,把那一寸劍刃按了回去。
蒙毅的手僵在原處。
「陛下,她叫您什麼?」
蒙毅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一個文官聽到有人對天子出言不遜時的緊繃。
嬴政沒有回答蒙毅,目光落在矮榻上的姑娘臉上。
「你剛才叫朕什麼?」
她歪著頭看嬴政,眼睛裡還帶著剛睡醒之後的迷濛,但嘴角的弧度沒有收。
「政哥。」
她又叫了一遍,語氣比第一遍更自然,十分熟稔。
蒙毅的手在劍柄上攥的發緊。
嬴政的臉上沒有怒意。
他盯著這個姑娘看了兩息。
陳堯跪在他面前哭的時候,那種懇切和悲壯能把殿裡的空氣壓沉。
沈長青醒過來之後第一句話問的是種薯,樸實的讓人心裡發酸。
這個姑娘看見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笑了,然後喊了一聲政哥。
沒有跪,沒有哭,沒有叩頭。
嬴政的手從蒙毅的劍柄上移開了。
「後世的人都這麼叫朕?」
她咳了一聲,用大氅的邊角擦了擦嘴角的血,吸了一口氣。
「差不多吧,網上都這麼叫您,政哥,千古一帝政哥。」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很快,後面幾個字帶著含混,嬴政聽不懂什麼叫網上,但千古一帝四個字他聽懂了。
蒙毅退回門口,手從劍柄上鬆開了,但整個人還是繃著的。
「她這個稱呼,在後世是敬稱?」
嬴政看了蒙毅一眼。
「大概是......」
蒙毅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嬴政重新把目光落在姑娘身上。
「你叫林小滿。」
她眨了兩下眼睛,嘴巴張了一下。
「政哥知道我名字?」
「手冊上寫的。」
嬴政的聲音平下來。
「003號,林小滿,十六歲,安徽涇縣人,造紙非遺傳承人。」
她聽見這幾個字,臉上的笑意收了兩分,眼底多了一層東西。
嬴政看的出來,那是一個從兩千年後穿越回來的人,在確認自己來對了地方之後,心底終於安定的踏實。
嬴政低頭看向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還攥著拳頭,指縫裡夾著那張薄片,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鬆手。
嬴政伸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給朕看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一張紙片,不到巴掌大,白色的,薄的嬴政能透過它看見底下掌紋的痕跡。
她把紙片放在嬴政的掌心裡。
嬴政的手指碰到紙面的那一瞬,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接觸過的觸感。
輕。
比帛還輕。
甚至摸著比那本上下五千年和祖龍手冊的觸感都輕。
而且有韌性。
他用兩根手指捻了一下,紙面沒有破,只是微微彎曲了。
光滑,細膩,手指划過去的時候有一層淡的澀感。
嬴政把紙片翻過來。
背面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歪歪斜斜的,筆跡帶著刻意用力的認真。
嬴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上面寫的是:我沒帶沉重的設備,但我帶了天下文脈。
嬴政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天下文脈。
他抬起頭看向矮榻上的姑娘。
她靠在大氅里,虎牙露出來半顆,鼻尖上沾著沒擦乾淨的血,兩隻眼睛彎彎的看著他。
嬴政把紙片收進袖口。
「朕問你一件事。」
「政哥您問。」
「這個東西,真的只用樹皮和布就能造出來?」
她的兩顆虎牙露的更多了,笑意從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樹皮和破布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門口的蒙毅聽見了樹皮和破布後,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把要問的話咽了回去。
嬴政站起身。
「夏無且到了沒有。」
蒙毅回過神來。
「在門外候著,臣這就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