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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拋卻論語,用數據算人心

2026-05-13 14:53:03 作者: 白路鳥

  辰時剛過,扶蘇已經坐在了寢殿矮案對面。

  臉洗乾淨了,頭髮重新束起來,粗布短衣換了一身乾淨的,但餓了三天瘦下去的顴骨還是遮不住。

  嬴政把三塊寫好字的竹片推了過去。

  「看上面的字。」

  扶蘇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某縣,大旱,餘糧三千石,災民一萬口。

  「這是朕簡化過的模型。」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昨天那三卷帳冊你看了,數字太多一下子理不過來,今天朕把多餘的東西砍掉,只留核心。」

  扶蘇攥著竹片,眼睛盯著那四個數。

  「現在告訴朕,你來當這個縣令,你怎麼救?」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

  「先開倉放糧,讓所有災民都能吃上飯。」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三千石,一萬口人,一人一天吃一升粟,三千石夠一萬口人吃多少天?」

  扶蘇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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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天。」

  「然後呢?」

  「三十天後如果沒有新糧補進來……」

  扶蘇的聲音低了下去。

  嬴政接過話頭。

  「三十天後糧倉見底,一萬口人同時斷糧,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扶蘇攥著竹片的手指收緊了。

  「暴動。」

  嬴政點了下頭。

  「一萬口餓瘋了的人衝進縣衙,把你這個縣令撕碎了也不夠分的。」

  嬴政拿起第二塊竹片,上面寫了另一組數字。

  方案甲,優先供養三千青壯勞力,餘糧剛好夠三千人吃一百天,青壯存活率九成以上,一個月後開春下種,秋天有糧。

  方案乙,全民平分,一萬口人每人每天半升粟,續命六十天,六十天後全體斷糧,無人有體力耕種,秋天顆粒無收。

  「你選哪個?」

  扶蘇看著兩塊竹片,手指在發抖。

  「方案甲,剩下的七千人呢?」

  「朕正等著你問這個。」

  嬴政從竹簡堆里抽出一卷,翻到中間的位置推了過去。

  「看這一欄。」

  扶蘇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面寫著,七千口老弱婦孺,其中能做雜活者約二千,幼童約一千五百,完全失去勞力的老病者約三千五百。

  「二千能做雜活的,編入青壯隊伍,煮粥做飯搬柴火,用勞力換口糧,這些人能保住。」

  嬴政的手指點在竹簡上。

  「一千五百幼童,年歲太小不能幹活,但他們的命最長,十年後就是新的青壯勞力,所以也要保。」

  扶蘇的眼睛盯著最後一個數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三千五百老病者……」

  嬴政沒有替他說完。

  殿內安靜了好幾息。

  扶蘇的手掌在膝蓋上攤開,掌心翻地磨出來的舊疤在燭光里泛著淺色。

  「父皇,老師教過兒臣,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的老師還在朝堂上坐著,但去年隴西郡旱災死了一千二百人,他寫了一篇祭文,文章做的極好,朕看了都覺得漂亮。」

  嬴政的聲音沒有變重,但扶蘇的臉白了一分。

  「一千二百條命,換了一篇好文章。」

  扶蘇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

  「父皇,兒臣不是在替老師辯護。」

  「朕知道你不是。」

  嬴政的手從案沿上移開,搭在膝蓋上。

  「朕也不是讓你學會冷血,朕是讓你學會算帳。」


  嬴政拿起筆在空白竹片上寫了幾行字,遞給扶蘇。

  救活三千青壯,加二千雜役,加一千五百幼童,六千五百條命。

  用三千石糧,換六千五百條活命和明年秋天的新糧。

  代價是三千五百個你救不了的人。

  「你覺得值不值?」

  扶蘇盯著竹片上的字看了十幾息,手指在竹面上壓了又松。

  「值。」

  他說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沒有發抖了。

  嬴政把竹片收回來放在案角。

  「這就是帝王的帳本。」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的聖賢書教你愛所有人,但天底下的糧食和銀子就那麼多,你愛不了所有人。」

  「你能做的是挑出那些活下來能種地能打仗能養活更多人的人,先保他們。」

  「保住了他們,明年就有更多的糧,後年就能救更多的人。」

  扶蘇的拳頭在膝蓋上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的展開,掌心朝上擱在腿面上。

  兩個人就這麼一說一停的磨到了巳時中,嬴政起身打算結束今天的課,扶蘇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父皇,偏室里那個……是什麼人?」

  嬴政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見過她?」

  「沒見過,進寢殿的時候聽見偏室里有說話聲,女子的聲音,說的很快,還有攪水的聲響。」

  扶蘇的目光落在嬴政的背影上。

  嬴政站在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往外看了一眼。

  偏室的方向正好在甬道盡頭,這個時辰偏室里安安靜靜的,林小滿的聲音一點都聽不見。

  嬴政回過頭,看了扶蘇一眼。

  「你現在需要知道的事還多著呢,先把朕今天給你的帳冊數字背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扶蘇點了下頭,把那塊竹片攥在手裡低下了頭。

  嬴政推開殿門走出去,腳步往偏室的方向轉。

  偏室的門正開著半扇,從門口往裡看。

  林小滿蹲在大木盆旁邊,右手握著竹簾邊框,匠人捏著帘子的另一端,兩個人正把竹簾往漿水盆里平平送下去。

  帘子入水的時候漿面盪了一下,灰白色的纖維隨著水波晃動,簾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林小滿的眼睛盯著簾面,聲音裡帶著一股勁兒。

  「好,就是這個手感,入水平出水也要平,記住了。」

  她鬆開手讓匠人把帘子提起來,簾面上掛著一層濕漉漉的薄漿。

  「看見沒有,這就是一張濕紙,貼到石板上晾乾了就成了。」

  匠人盯著簾面上那層漿水,手指都微微在抖。

  「姑娘,就這樣就行了?」

  「就這樣,明天正式開抄,今天練手感。」

  林小滿扭頭看見了門口的嬴政,臉上的笑沒有變。

  「政哥來了,要不要進來看看?」

  嬴政邁進偏室,走到木盆邊上蹲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盆里的漿水。

  灰白色的纖維絲漂在水面上,密密匝匝,手指撥一下就散開一圈。

  「明天能抄出來嗎?」

  「能。」

  林小滿把手裡的竹簾轉給匠人,讓他繼續練。

  「今天練一天手感,明天上午正式抄,下午貼板晾著,後天就能揭下來看成品。」

  她站起身來,膝蓋頂了一下才直起腰,嬴政在旁邊看見了,沒有說話。

  林小滿拿起旁邊一張已經晾了大半天的濕簾,簾面上那層漿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淡淡的米黃色,邊角微微翹起來了。

  「政哥您看,這是昨天我自己試抄了一張練手用的,還沒幹透,等它再晾半天,揭下來就是紙了。」

  嬴政伸手去摸了一下簾面上那層薄薄的干漿。

  觸感和林小滿帶過來的那張紙不一樣,粗了一些,但韌性在,手指捻了一下沒有碎。


  「顏色怎麼是這個?」

  林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

  「樹皮本來就不是純白的,這一批是構樹皮,煮出來的紙顏色偏黃,以後換成青檀皮出來的顏色會白一點,不過寫字是夠用的。」

  嬴政把手從簾面上移開,在膝蓋上蹭了蹭。

  他在木盆邊上蹲了一會兒,起身往門口走。

  「朕明天上午來看正式抄紙。」

  林小滿在身後應了一聲,聲音脆的很。

  嬴政走出偏室,沿著甬道往裡走了十幾步,在後苑圍牆外面停了下來。

  後苑的門縫裡漏出來一線綠色,是今天早上出芽的那幾株新苗在風裡晃動的梢頭。

  嬴政站在門外,手搭在圍牆的木樁上,沒有進去。

  他站了好一會兒,回身往寢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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