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了之後,偏室里安靜了一陣。
兩個匠人蹲在牆角擦手上的漿水,林小滿靠在銅缸邊上,右手攥著第一張揭下來的紙,翻來覆去的看。
紙面上的纖維紋路在門口透進來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她的拇指在紙面邊緣抹了一圈,嘴角彎著,虎牙露在外面。
「成了成了成了。」
她嘴裡一直嘟囔著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壓不住的勁兒,把紙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又看。
嬴政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右手端著一隻陶碗,碗裡冒著熱氣,棕褐色的藥汁在碗底晃著,苦澀的草藥氣味順著甬道往外飄。
嬴政偏頭對身後的蒙毅和夏無且使了個眼色。
蒙毅點了下頭,帶著夏無且退到甬道拐角後面。
嬴政又看了一眼偏室里的兩個匠人。
「你們兩個,出去。」
兩個匠人手忙腳亂的站起來,彎著腰從嬴政身邊擠了出去,腳步聲沿著甬道遠去了。
偏室里只剩嬴政和林小滿兩個人。
林小滿還捧著那張紙在看,聽見門口沒聲了才抬起頭。
「政哥,人怎麼都走了?」
嬴政邁進偏室,蹲在她面前,把陶碗放在她膝蓋旁邊的石板地上。
碗裡的熱氣往上冒,藥汁的氣味濃了三分。
林小滿低頭看了一眼碗。
「這是什麼?」
「藥。」
嬴政的聲音不重,就一個字。
林小滿歪了一下頭,虎牙還掛在外面。
「給匠人治凍瘡的?」
嬴政沒有接她的話。
他伸手把她攥著紙的右手按了下來,輕輕的,但按住了。
「喝。」
林小滿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碗裡棕褐色的藥汁,又抬頭看著嬴政的臉。
嬴政離她不到兩尺,蹲在那裡,眼底沒有怒氣,沒有威壓,有的只是一種她讀不太懂的安靜。
「政哥,我不用喝藥呀,我沒什麼事。」
她笑著說,嘴角彎的很自然。
嬴政的手沒有從她手腕上移開。
「你口袋裡的那個小扁盒,今天早上吃了最後一片。」
林小滿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嬴政沒有停。
「昨天傍晚在甬道拐角後面,你靠著牆蹲了一刻鐘。」
林小滿的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你攪漿的時候虎口在抖,不是累的,是疼。」
她的虎牙縮回去了。
「夏無且把了你的脈,脈里有藥氣殘留,走的是鎮痛路子。」
嬴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鬆了,但沒有收回去。
「你從後世帶來的鎮痛藥已經吃完了,從今往後,朕給你配。」
偏室里安靜了好幾息。
林小滿坐在銅缸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張紙,紙面被她攥出了一道淺淺的褶子。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張開又合上,沒有說話。
嬴政看著她的臉。
他在這張臉上見過笑,見過虎牙,見過彎彎的眼睛,見過說起造紙工藝時眉飛色舞的得意。
但他第一次在這張臉上見到了手足無措。
「政哥,我真沒事。」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帶著一點發顫的尾音。
「有事。」
嬴政把碗端起來遞到她面前,碗沿抵住了她的手指。
「朕讓你喝,你就喝。」
林小滿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縮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藥汁,鼻尖被熱氣蒸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很苦的吧。」
「苦。」
嬴政沒有騙她。
「烏頭研末調的方子,入口辛麻,咽下去之後胃裡會燒一陣,但鎮痛的效果比你那個小圓片持久。」
林小滿盯著碗裡的藥汁,盯了五六息。
然後她伸出右手,把碗接了過去。
碗在她手心裡停了一下,她的拇指在碗沿上蹭了兩圈。
「政哥。」
「嗯。」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嬴政的手擱在膝蓋上。
「你來的第二天。」
林小滿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嘴角還在往上彎,但彎的很費力。
「那你怎麼不問我?」
嬴政看著她。
「問了你也不說,不如讓朕自己看。」
林小滿的手指在碗上攥了一下,鼻子酸了,但她硬把那股勁兒壓了回去。
但她還是並沒有將真相告訴嬴政。
見林小滿到此時都不願多說,他也並未多說一句。
就那麼直直的看著林小滿將手中的藥汁喝下去。
林小滿仰頭把碗裡的藥汁灌進嘴裡。
一口悶完。
藥汁入口的那一刻,她的五官擠在了一起,嘴角往下拉,眉毛擰成一團,舌頭在嘴裡翻了兩圈。
「嗚。」
她發出一聲極短的悶哼,把空碗遞迴嬴政手裡,兩隻手捂住嘴巴,身子弓了下去。
「好苦。」
她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嬴政接過空碗擱在地上,從腰間摸出一塊蜜餞遞了過去。
「含著。」
林小滿從手指縫裡瞄了他一眼,伸手把蜜餞抓過去塞進嘴裡,含了兩下,五官慢慢鬆開了。
「政哥你隨身揣蜜餞的嗎?」
「今天專門帶的。」
林小滿的嘴裡含著蜜餞,腮幫子鼓了一邊,兩隻眼睛看著嬴政,紅紅的眼眶和鼓著的腮幫子攪在一起。
嬴政站起來,端起地上的空碗,走到銅缸邊上低頭看了一眼缸里的殘漿。
「藥每天兩碗,辰時一碗,酉時一碗,夏無且會按時送來。」
林小滿含著蜜餞嘟囔了一句。
「每天都要喝嗎?」
「每天都要。」
嬴政的聲音平平的。
「政哥,能不能換個不苦的?」
「不能。」
「加點蜂蜜行不行?」
「不行。」
嬴政走到門口站住了,回過頭。
「烏頭跟蜂蜜配在一起會減效,夏無且說的,朕問過了。」
林小滿的腮幫子癟了一下,蜜餞在嘴裡換了個位置。
「那每次都給我帶蜜餞行不行?」
嬴政的手搭在門框上。
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看了她三息,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偏室之後嬴政沿著甬道走了十幾步,在拐角處停下來。
蒙毅和夏無且在甬道另一頭等著。
嬴政對夏無且說了一句。
「從明天開始,每天辰時酉時各送一碗藥進偏室,碗底放一塊蜜餞。」
夏無且彎腰應了。
嬴政沒再說什麼,往寢殿方向走了。
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一下。
「蜜餞挑甜一點的。」
蒙毅站在後面,嘴角動了一下,又繃回去了。
嬴政走回寢殿,在矮案後面坐下來。
他打開暗格取出火種錄竹簡,翻到003號林小滿那一欄,在最後一行字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首服大秦鎮痛方劑,不言苦。
墨跡洇進竹面的紋路里,嬴政把筆擱在案沿上,看著那行字干透。
然後他合上火種錄,放回暗格,扣好銅扣。
案角那隻空了的陶碗還在,碗底留著一圈棕褐色的藥漬。
嬴政伸手把碗推到了一邊,拿起竹簡接著批。
批了兩行字,他的筆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她剛才含著蜜餞鼓著腮幫子看他的樣子。
嬴政的拇指在筆桿上摩挲了一圈,低下頭繼續寫。
殿外蒙毅的腳步聲在十步線內站定。
「陛下,後苑今天又冒了兩株新芽,總數十二了。」
嬴政的筆沒有停。
「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