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哥,值得!」
話音落下,偏室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小滿以為嬴政要發火了。
林小滿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臉。
隨後林小滿愣住了。
嬴政沒有說話。
嬴政坐在案几旁邊,兩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著,姿勢和平時批奏牘時一樣端正。
但嬴政的眼角有一道水痕。
水痕從眼尾往下,沿著顴骨的稜線,淌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嬴政沒有抬手去擦。
林小滿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她從沒見過嬴政流淚。
教科書上沒寫過。
兩千年的史書里沒有任何一行字,記載過始皇帝嬴政在任何人面前掉過眼淚。
林小滿把虎牙縮了回去,嘴角的彎也收了,原本臉上的淚痕也漸漸乾涸。
「政哥……」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沒有擦那道水痕。
「你爹讓你給朕磕個頭?」
林小滿鼻子發酸,點了下頭。
嬴政的聲音沙啞並透著低沉。
「不用磕。」
嬴政站起身,走到矮榻邊上,低頭看著林小滿。
「但朕想跟你爹,或者說是你,說一句話。」
林小滿仰頭看著嬴政。
嬴政的手掌按在林小滿頭頂上,幾乎要將林小滿的頭頂全都蓋住。
「朕想說,林小滿做的事,朕記一輩子。」
林小滿的眼淚,唰的掉下來了。
眼淚嘩的一下全湧上來了,鼻涕和淚水攪在一起,臉皺成了一團。
林小滿用袖口使勁往臉上蹭,蹭了兩把沒蹭乾淨,又蹭了兩下。
「政哥……你別這樣……你這樣我沒辦法好好笑著走……」
嬴政的手從林小滿頭頂上移開了。
嬴政轉身走到偏室牆角,角落靠著四塊石板,上面貼著上午晾好的四張紙。
嬴政走過去蹲下來,把靠牆的那張紙從石板上揭下來。
紙面平整,纖維紋路在光線里清晰可辨。
嬴政把紙拿到案几上鋪平,從腰間抽出筆,沾了硯台里的殘墨。
林小滿從被褥里探出半個身子,眨著紅眼睛看嬴政。
嬴政落筆。
字很大,一個字占了紙面的四分之一。
四個字。
大秦文脈。
嬴政擱下筆,把紙拿起來,墨跡還沒幹透。
「大秦的文脈,朕替你守。」
嬴政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右下角用拇指指甲劃了一道彎鉤,彎鉤末端帶著細微斷痕。
「這是朕的印記,你記住。」
林小滿盯著那道彎鉤看了片刻,又開始掉眼淚。
嬴政把紙折好,走到矮榻邊上遞給林小滿。
「收著。」
林小滿伸出右手接過來,手指在紙面上攥了一下,紙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小滿把折好的紙貼在胸口,兩隻手壓住。
「政哥......」
「嗯?」
「紙還要繼續抄,青檀皮的那一批我得盯著,那個比較重要。」
「那個出來的效果比構樹皮好太多了,寫字絕對不會洇墨。」
嬴政看著林小滿。
林小滿的淚痕還掛在臉上,鼻尖發紅,不過虎牙又露出來了。
「你的身體……」
「我說了,能撐的。」
林小滿吸了一下鼻子,把折好的紙塞進短褂內側口袋裡,拍了拍。
「夏爺爺的藥雖然苦了點,但管用,昨夜那個強度不是天天有的,隔幾天才發作一回。」
嬴政沒有接話。
嬴政知道林小滿在說謊。
夏無且昨夜說的很清楚,骨頭在碎,一點一點的碎。
這種痛不會隔幾天才來一回。
但嬴政沒有拆穿。
嬴政站在矮榻旁邊看了林小滿片刻,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嬴政停了一下。
「明天辰時,朕的長子扶蘇要來寢殿交差。」
林小滿的眼睛亮了一下。
「扶蘇?公子扶蘇?」
嬴政偏過頭看了林小滿一眼。
「你如果想出來透透氣,就在寢殿外面的甬道里走走。」
嬴政停頓片刻。
「但不許叫他扶蘇哥。」
林小滿愣了一下,然後噗的笑出聲。
「政哥,你怎麼知道我想叫他扶蘇哥?」
嬴政沒有回答。
嬴政推開門走出去,門板合上之後,甬道里只剩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響。
嬴政走回寢殿,在矮案後坐下來。
嬴政從暗格里取出火種錄竹簡和一塊新的沉香木牌。
接著拿起案角小刀。
刀尖抵在木面上,嬴政開始刻字。
003。
刻完翻到背面,刻了四個字。
授朕以文。
嬴政把木牌放在掌心裡看了一陣,接著翻到火種錄竹簡003號那一欄,在最後一行字下面添了新字。
穿越前已是絕症之身,本可在病榻而終,卻以必死之軀跨越兩千年,為大秦換萬世文脈。
殿外,蒙毅的腳步聲在十步線內站定。
「陛下,後苑今日又冒了一株新芽,總數十六了。」
嬴政應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蒙毅的聲音停頓片刻。
「長公子讓人傳話,說明日辰時的功課已經全部背完了,問陛下能不能提前半個時辰來交。」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讓他辰時準時來,不許早,不許晚。」
蒙毅應聲退了下去。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目光從案面移向偏室的方向。
隔著甬道和牆壁,嬴政看不見偏室里的光。
可是嬴政知道那盞燭火還亮著。
明天辰時扶蘇會來寢殿。
到時候長公子會見到那個穿著奇怪短褂的十六歲姑娘,聽見對方喊嬴政叫政哥,還能看見林小滿露在外面的虎牙。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頓片刻。
嬴政想了想,從案角罐子裡摸出三塊蜜餞,用布包好擱在暗格旁邊。
明天給林小滿帶去。
殿外的風從北面吹進寢殿,吹動了案上竹簡的邊角。
嬴政拿起筆,繼續批那捲關中十四縣的回執催告。
寫了三行字,嬴政的筆停了下來。
他記得林小滿說過,她父親簽字時手抖的握不住筆,只能用兩隻手按著筆桿才把名字寫上去。
嬴政低下頭繼續寫。
夜深了。
偏室那邊傳來一聲輕微咳嗽,隔了片刻又響起碗沿碰觸石板的聲響。
那是酉時那碗藥的空碗。
嬴政筆下沒停,耳朵卻一直留意偏室的方向。
蒙毅站在簾外低聲開口。
「陛下,偏室那位姑娘把藥喝完了,蜜餞也吃了,已經躺下了。」
嬴政的筆尖在竹面上划過最後一個字,擱在案沿上。
「明天辰時之前,讓人給她送一碗熱粥過去。」
嬴政停頓片刻。
「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