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偏室方向又傳來攪漿的聲音,間隔夾著林小滿和匠人說話的動靜。
嬴政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往偏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小滿正蹲在石板旁邊揭紙。
右手的食指虛了大半截。
她用拇指和中指捏著紙角,往上揭。
「政哥。」
她抬頭看見嬴政,露出虎牙。
嬴政走進去,在銅缸旁邊的案几上坐下,手指搭在缸沿上看了一眼漿水。
「明天你歇一天。」
林小滿嘴角彎著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青檀皮剛煮透,明天正好上帘子抄第一批。」
嬴政沒有接這句話。
他的手指在缸沿上叩了一下。
「明天辰時,朕讓扶蘇和陰嫚一起來寢殿。」
林小滿的手停在紙面上。
「幹嘛?」
嬴政看著她。
「你不是老跟朕說後世怎麼怎麼好,朕一個人聽不過癮,你給他們也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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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的眼睛亮了。
「真的?」
「朕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林小滿把手裡的紙往石板上一貼。
整個人轉過來對著嬴政,膝蓋頂了一下才蹲穩。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講什麼,內容太多了,從哪開始呀?」
嬴政的手指離開缸沿,搭回自己膝蓋上。
「從你最想說的開始。」
林小滿歪著頭想了兩三息,虎牙咬著嘴唇。
「行,那我晚上整理一下思路,明天給他們來一堂課。」
她的嘴角彎的弧度很大,臉上寫滿躍躍欲試。
嬴政站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框旁邊停了一步。
「別熬太晚,藥按時喝。」
「知道了政哥。」
翌日辰時。
寢殿的帘子放了下來。
蒙毅帶著親兵在簾外十步線內站定,殿門從裡面合上了。
殿內只有四個人。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
扶蘇跪坐在案前左側,陰嫚跪坐在右側。
林小滿坐在矮案正對面,大氅裹著半個身子,盤著腿講故事。
她臉上的氣色比昨天差了半分,額角有層薄汗,但嘴角的弧度沒變過。
「那我開始啦。」
林小滿清了清嗓子,右手撐著膝蓋,目光在扶蘇和陰嫚臉上轉了一圈。
「你們想聽什麼?」
扶蘇先開口了。
「你們那個時代,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林小滿的虎牙露出來了。
「好日子。」
她伸出右手比了個數。
「我跟你們說,我們那個時代,絕大多數人一天吃三頓飯。」
扶蘇的眉頭動了一下。
「三頓?」
「對,早上一頓,中午一頓,晚上一頓。而且吃的不是粟米稀粥,是白米飯、白面饅頭,豬肉、牛肉、雞肉、魚肉,想吃什麼吃什麼。」
扶蘇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他在上郡的時候見過邊軍將士一天兩頓粟米餅都吃不飽的樣子。
見過軍營里因為多分了一碗肉湯差點打起來的場面。
一天三頓,白米白面,想吃什麼吃什麼。
「窮人也能吃這麼好?」
「我們那邊沒有你們說的那種窮人。」
林小滿的語速快了半拍。
「有困難的人國家管,叫低保,每個月發錢,夠吃夠穿,至少不愁溫飽。」
她停了一下,換了口氣繼續說。
「看病的事兒也得說說,你們生了病是不是只能找太醫?」
「而百姓是不是只能想方設法找醫師?找一次醫師花的錢又不是尋常百姓能消耗的起的。所以大部分百姓都是小病自己扛,大病等死?」
扶蘇點了下頭。
「但我們那邊有醫院,就是專門治病的地方,每個城市都有好幾家。大的那種醫院裡頭有上千個大夫,什麼病都能治。」
陰嫚的手在膝蓋上攥著。
「上千個大夫?」
「對呀公主,而且不分身份,所有人都可以去,大病甚至需要動手術。」
陰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半分。
「做手術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人的肚子切開,把裡面壞掉的東西拿出來,再縫上,人就好了。」
陰嫚的嘴巴張了一下。
扶蘇的手掌在膝蓋上翻了個面。
「那讀書呢?你說過你們那邊人人都能讀書?」
「必須的。」
林小滿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我們那邊有一條法律,叫義務教育法,所有的小孩從六歲開始必須上學,上九年。有些地方可能要花一些錢,但大部分的費用會減免。」
扶蘇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不用花錢?」
「不用,國家出錢,修學校、發課本、請老師,一分錢不收。」
林小滿的聲音裡帶著扶蘇和陰嫚都聽不太懂的驕傲。
「九年讀完之後還能繼續讀,高中三年,大學四年。讀完大學就是你們說的太學生那種水平了,但我們那邊的大學生一年能出好幾百萬個。」
扶蘇的呼吸粗了半拍。
幾百萬個太學生。
大秦全境識字的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沒有這個數。
陰嫚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
「女孩子也能上?」
「當然能上!」
林小滿說到這句的時候嘴角還彎著,但尾音輕了半分。
她很快把話頭帶了過去。
「我們那邊女孩子走路、跑步、騎馬、開車全都行。想穿褲子穿褲子,想穿裙子穿裙子,沒人管。」
陰嫚的手指在絲綢裙擺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林小滿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亮。
「路的事兒也得說,你們大秦有馳道對吧,從咸陽修到北疆,很厲害。」
她豎了個大拇指。
「但我們那邊的路比馳道寬十倍。鋪的不是夯土,是一種叫瀝青的東西,黑色的,非常平整。上面跑的不是馬車,是鐵殼子的車,燒油的,一個時辰能跑三四百里。」
扶蘇的喉結滾了一下。
「三四百里?」
「嗯,還有更快的,叫高鐵。就是在鐵軌上跑的大鐵車,一個時辰能跑一千五百里。」
扶蘇的手掌攤在膝蓋上,十根手指張著合不上。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手指搭在案沿上,一直沒有出聲。
他把林小滿說的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滿的臉上。
她說話的時候虎牙全露在外面,眼睛彎起,聲音滾燙。
她在說她的家。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磨了兩下。
「還有一件事。」
林小滿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們那個時代有一樣東西叫手機,巴掌大小的鐵片,能裝進口袋裡。」
她用右手比了個大小。
「你拿著這個東西,可以跟天底下任何一個人說話。不管他在哪裡,你一按就能聽見他的聲音。」
陰嫚的嘴巴張了張。
「還能看見他的臉。有一種功能叫視頻通話,手機上會出現對方的臉,活的,會動的。他在那頭笑,你在這頭就能看見。」
林小滿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移開,摸了摸脖子上那兩顆珊瑚珠子,搓了兩圈。
「我出發之前跟我爸打了最後一個視頻電話。」
她的聲音輕了。
「他在手機那頭看著我,我在這頭看著他,兩個人就那麼看著,誰都沒說話。」
陰嫚的眼眶紅了。
扶蘇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林小滿用袖口蹭了蹭鼻尖,虎牙又露出來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說點開心的。」
她拍了一下膝蓋。
「你們知道我們那邊過年什麼樣嗎?」
陰嫚用力點了下頭。
「滿天都是煙花,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全有。砰砰砰砰在天上炸成一朵一朵的大花,整座城都亮了。」
林小滿的手在空中畫著圈,比劃著名那些花的樣子。
「然後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餃子看晚會,電視上演小品、唱歌、跳舞,笑的肚子疼。」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嘴角越來越彎。
但嬴政看見了她右手中指指甲的邊緣,又往裡虛了一截。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差不多了,該吃藥了。」
林小滿的嘴巴嘟了一下。
「政哥我還沒說完呢。」
「明天接著說。」
嬴政從案角的布包里摸出三塊蜜餞擱在她面前。
「先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