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腳步聲還沒走遠,嬴政的手掌已經按在了案面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兩行字。
接著嬴政的目光從紙面上移開,落在殿門的方向。
「蒙毅。」
腳步聲折了回來,簾外傳來蒙毅的應聲。
「臣在。」
「章邯現在何處?」
「回陛下,現已至夜裡,章邯或許已回到官舍。」
嬴政的手指從案面上抬起來。
「叫過來。」
蒙毅沒有多問,轉身朝外走去。
嬴政站起來走到輿盤旁邊,手掌按在木框上,目光掃過長城防線上那六個章邯標註的屯營位置。
不到半刻鐘,殿門外傳來兩道腳步聲。
章邯跟在蒙毅後面走進寢殿,臉上帶著不解,但腰杆依舊挺的筆直。
「陛下。」
嬴政沒有讓他跪,轉身走回矮案後面坐下來,手指搭在案沿上。
「朕先前給了你北軍偏將的銜,你打算怎麼用?」
章邯站在案前,手放在身側,想了兩息。
「回陛下,臣打算先去北軍大營報到,從基層營務開始熟悉,再逐步接手防務。」
嬴政看著他。
「太慢了。」
章邯的眉頭動了一下。
嬴政從案角抽出公文推到案面邊沿。
「北軍根基在上郡,蒙恬麾下三十萬邊軍,朕命你即刻赴上郡坐鎮歷練。」
章邯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郡。
那是大秦北疆的核心防線,蒙恬經營了十餘年的堅固陣地,三十萬精銳駐紮在長城沿線,是整個帝國最強的戰力。
「陛下要臣去上郡做什麼?」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你方才在輿盤上畫的那套屯田方案,朕覺得不錯。」
嬴政的目光從章邯臉上掃過。
「但畫在輿盤上是一回事,落在三十萬人頭上是另一回事。」
章邯的手指在身側收了半分。
嬴政繼續說。
「蒙恬此人,你了解多少?」
章邯想了一息。
「臣知道蒙將軍治軍嚴苛,賞罰分明,北疆將士對他敬畏有加。」
嬴政點了下頭。
「說的不錯,蒙恬治軍十餘年,從上到下極其團結,他的命令在上郡比朕的詔書還管用。」
嬴政的聲音平了下來。
「你一個少府出身的屬官,掛著偏將的銜去他的地盤上,你覺得他會怎麼看你?」
章邯沒有接話,但他的肩膀繃緊了半分。
嬴政沒有停。
「還有一個人你得知道,王離,通武侯王賁的兒子,王翦的孫子。」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此人現在上郡任裨將,手底下管著五萬人,出身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是滅國之將,他打心眼裡瞧不起非軍功出身的人。」
章邯的喉結動了一下。
嬴政看著他的眼睛。
「蒙恬剛正,不會故意為難你,但他也不會因為你是朕派去的就給你開後門,你在他面前拿不出真本事,他連正眼都不會看你一下。」
嬴政的聲音又沉了半分。
「王離更直接,他會當面給你難堪,在校場上讓你出醜,在軍議上堵你的嘴,讓你在三十萬人面前抬不起頭。」
章邯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嬴政站起來,繞過矮案走到章邯面前,兩人相距不到三步。
「朕把話說在前頭。」
嬴政的目光從上往下壓著章邯。
「朕不會給蒙恬下密旨讓他照顧你,也不會給你任何特權。」
章邯的脊背挺的更直了。
「你到了上郡,就是一個空降的偏將,沒有根基,沒有人脈,沒有戰功。」
嬴政的聲音一字一字的往外送。
「三十萬大軍里沒有一個人認識你,沒有一個人服你,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你腰上掛了銅符就把命交給你。」
章邯的呼吸粗了半拍,但他沒有退。
嬴政看著他的反應,嘴角的弧度極淡。
「考卷朕給了,三十萬大軍就是你的戰場,自己想辦法破局。」
章邯的瞳孔里透著某種情緒。
嬴政認得這種情緒,跟方才在輿盤上畫弧線時一模一樣。
不是恐懼,是興奮。
章邯往前邁了一步,雙膝落地,額頭碰在石板上。
「臣明白了。」
他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
「陛下給臣的不是一個官職,是一場仗。」
嬴政低頭看著他。
「對手不是匈奴,是三十萬人的心。」
章邯的額頭貼著石板,聲音穩的出奇。
「臣打了十一年的地基,修了十一年的牆,從來沒有哪一面牆是靠別人幫忙立起來的。」
他直起腰來,目光平視嬴政。
「臣不需要密旨,也不需要特權。」
嬴政看著他的眼睛。
「臣只需要陛下一句話。」
嬴政的手指在腰帶扣上按了一下。
「說。」
「臣在上郡站穩腳跟之後,陛下是否允許臣按自己的方式練兵?」
嬴政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站穩了再說這句話。」
章邯彎腰。
「臣領旨。」
嬴政轉身走回矮案後面,從案角拿起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折好塞進竹筒封了蠟。
「這是朕給蒙恬的手令,只寫了一件事,章邯是朕派去的偏將,到任之後一切按軍中規矩來,不必特殊對待。」
嬴政把竹筒推到案面邊沿。
「拿著,到了上郡親手交給蒙恬。」
章邯接過竹筒,雙手捧著。
嬴政擱下筆,看著他。
「明日卯時出發,走馳道,快馬加鞭,十日之內到上郡報到。」
章邯把竹筒收進懷裡,再次彎腰。
「臣章邯,領旨。」
嬴政擺了擺手。
章邯站起來,轉身往殿門走。
走到帘子旁邊的時候,嬴政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章邯。」
章邯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朕等你的消息。」
章邯的肩膀動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殿門合上之後,嬴政一個人坐在矮案後面,手掌按在輿盤的木框上。
蒙毅在簾外站了片刻,低聲開口。
「陛下,章邯此人確有將才,但上郡那個地方,蒙恬經營了十餘年,王離又是世家子弟,章邯一個人去,臣擔心他撐不過月余。」
嬴政的手指在木框上停了一息。
「撐不過就不配做朕的盾。」
蒙毅沒有再說話。
嬴政的目光落在輿盤上長城防線最堅固的那段,章邯方才插回去的糧倉木樁還立在那裡。
「蒙毅,淮陰的事準備的怎麼樣了?」
蒙毅的聲音從簾後傳來。
「趙安三人已經選好了,明日卯時出發。」
嬴政點了下頭。
盾已經上路了。
矛也該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