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出寢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後苑圍牆的磚縫裡,泛著一層灰白。
他走到後苑推開小門,蹲在地上看了一眼土豆芽苗。
葉片蔫了。
二十六株芽苗里,有三株葉尖已經發黃。
壟面上的泥土裂了幾道口子,縫隙從壟頭一直裂到壟尾。
嬴政伸手按在壟面上,指腹往下探了半寸。
底下的土硬邦邦的,一點潮氣都沒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嬴政讓人澆過一次水,水是從宮牆外的深井打上來的,水位也在降。
打水的內侍說,轆轤放到了最底,繩子用了三段接起來才夠到水面。
嬴政走出後苑,沿甬道往寢殿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處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偏室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
林小滿走後,偏室再沒點過燈。
嬴政的手指在牆面上碰了一下,收回來,繼續走。
關中正旱著,三萬頃良田等著水,播種的時間在一天天縮短。
他徵發徭役的方案被自己駁回了,清淤水渠只是為了拖時間。
七天。
他得撐過這七天。
……
第二天辰時,蒙毅在簾外稟報。
「陛下,上林苑清場的事,臣已經開始安排了。」
嬴政掀簾走出來。
「跟朕去上林苑走一趟。」
兩人出了咸陽宮側門,騎馬沿著馳道往東南走。
不到半個時辰,就進了上林苑。
秋末的上林苑荒涼了大半。
樹葉落了七成,枝杈光禿禿的戳在天上。
嬴政翻身下馬,沿著上次接林小滿的那條路往高台方向走。
高台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台下的林地變了。
蒙毅跟在後面,邊走邊說。
「按陛下的旨意,臣提前三天讓人把五里內的人遷走了,林中的獸夾和絆索也拆乾淨了。」
嬴政沒有接話,腳步沒停,繞過高台往北面的空地走。
空地是上次時空裂縫出現的那個方位。
林小滿就是從這個方向掉下來的。
嬴政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面。
硬。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混著碎石子,秋天幹了兩個月,比磚面還硬。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靴底,靴底邊沿有一粒尖石子嵌在縫裡。
嬴政把石子摳出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蒙毅。」
「臣在。」
「你還記得林小滿落下來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蒙毅的腳步停了一下。
「回陛下,當時裂縫在半空,林姑娘是直接掉下來的,陛下衝上去接住了她。」
嬴政把石子扔到一邊。
「如果朕沒接住呢?」
蒙毅沒法回答。
嬴政蹲在地面旁,手指在碎石上劃了一道。
「從半空掉到這種地面,就算沒摔死,也一定不好受。」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把這片地清乾淨,碎石子全撿走,尖的石頭一塊不留。」
蒙毅應了一聲。
嬴政沒停。
「清完之後,鋪厚草墊。」
蒙毅的眉頭擰了一下。
「草墊?」
「對,用干麥秸紮成捆,一層層平鋪在地面,至少鋪三層。」
嬴政的手往四周畫了個圈。
「不只是這一小塊,周圍百步全鋪上。」
「裂縫的位置每次都有偏差,朕不能賭她剛好落在中間。」
蒙毅的喉嚨滾了一下。
嬴政繼續往前走,走到林地邊緣蹲下來,手指在地上撥了撥。
枯枝,斷木,露出地面的樹根,全是硬的。
「這些樹根也處理掉,露出的部分砍平,不能留茬口。」
嬴政走到老槐樹旁邊站住。
他低頭看著樹下橫著的一截枯木,枯木的斷面非常尖銳。
他彎腰把枯木踢到一旁。
「還有枯木,全部清走,這片區域不能有任何硬東西露在外面。」
蒙毅走到他身後,手按在腰間,低聲開口。
「陛下,臣從未見過這麼周全的接應,上次接林姑娘也沒鋪墊子。」
嬴政的背對著他,聲音平平的。
「上次是朕大意了。」
蒙毅的手在腰間停了一瞬。
「她掉下來的時候朕接住了她,但如果朕晚了一步呢?」
嬴政轉過轉過身看著蒙毅。
「如果朕晚了一步,她摔的不是草地,是碎石子和枯木。」
嬴政的聲音沒加重,是平時議政的語氣。
「她本來就活不了幾天,朕不讓她再受任何傷。」
蒙毅彎腰,沒有接話。
嬴政轉身沿著林地的邊緣走,回到空地中央,在清理出來的範圍踩了幾腳。
地面是黃土,踩上去很硬。
「草墊鋪完,上面再鋪一層軟麻。」
蒙毅跟上來。
「軟麻?」
「麻布裁成大片。人落下來,身體先碰到麻布再碰到草墊,中間能有緩衝。」
嬴政蹲在地上,手掌在黃土面上按了兩下。
蒙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清單。
「周圍百步清碎石枯木,鋪三層草墊,鋪上軟麻布,行宮備木匣藥箱,五里內封鎖清場。」
嬴政點點頭。
「五天內做完,留兩天餘地。」
蒙毅彎腰應了。
兩人往回走,嬴政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他經過高台側面的石階停了一步,低頭看著台階上的青苔。
上次他就是站在這裡,看見藍光從西南邊的林子裡亮起來。
然後他跑了過去,樹枝抽在臉上,他跑了三百步,在裂縫合攏前把林小滿接了下來。
嬴政的目光從台階上移開,走了。
嬴政回到寢殿。
殿外傳來蒙毅的腳步聲,帘布晃了一下。
「陛下,關中各縣的清淤進度匯總到了。」
嬴政接過報告掃了兩眼。
九個縣都在清淤,鄭國渠主渠清了八十里,支渠清了一百四十里。
渠底的淤泥比預估的多了一倍,有的地方有三尺深。
挖出來後,渠底的石層露了出來。
「有用嗎?」
嬴政把報告放在案角。
「清了淤進水量是多了,但渭水的水位還在降。」
蒙毅的聲音低了。
「水官今天中午的測報,渭水又降了三寸。」
嬴政靠在案後,手擱在膝蓋上。
渭水還在降。
清淤只是治標,上游來水不夠,渠底清乾淨了也蓄不住。
七天。
嬴政的手掌按在膝蓋上。
「蒙毅,你覺得關中還能撐幾天?」
蒙毅想了一會。
「如果渭水每天降兩三寸,十天內鄭國渠的進水口就會露出水面,到時候就沒法澆地了。」
十日。
嬴政還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