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出行宮正室。
他沿著甬道往高台方向走,走到半截停了。
「蒙毅,去叫李斯來。」
跟在後面的蒙毅應了一聲。
「不要去行宮正室,那邊有人在畫圖。」嬴政偏頭看了一眼行宮方向。
「把他帶到高台側殿來。」
蒙毅的腳步聲往東面去了。
嬴政上了高台,推開側殿的門。
側殿平時放輿盤和軍械,沒有案幾,只有靠牆的一張條桌。
他讓值守的親兵搬了兩盞銅燈進來。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帶出來的圖紙,一張一張鋪在條桌上。
圖紙鋪了滿滿一桌,從引水口排到末端灌區,三百餘里的渠道改造方案沿著桌面延展開來。
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標註的數據沒有錯的。
嬴政把圖紙壓好,在條桌旁邊站著等。
不到半個時辰,腳步聲從台階方向傳上來。
李斯走進側殿,蒙毅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掃了一眼條桌上鋪滿的圖紙,目光停在第一張的標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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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渠全線改造方案。
「陛下深夜召臣,是為了這個?」
嬴政沒有請他坐。側殿裡也沒有坐的地方。
「過來看。」
李斯走到條桌前面,從第一張圖開始往後翻。
翻了三張之後他的翻頁速度慢了下來,翻到第七張的時候手完全停住了。
圖上畫的是七座沉沙池和十四道分水閘的總體布局。
「兩萬人,工期八月。」
嬴政的手指點在圖紙的字上。
李斯的目光從圖紙上抬起來。
「兩萬人從哪來?」
嬴政沒有直接回答。
他繞到條桌另一邊,背對著李斯,面朝窗戶。
「驪山陵即日停工。」
李斯的呼吸聲斷了。
「阿房宮即日停工。」
側殿裡的銅燈火苗跳了一下。
李斯站在條桌前面,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
「陛下,驪山陵修了三十年,徵發七十萬人,已經完成了八成以上。」
「阿房宮是陛下親自定的規制,前殿地基已經夯好了。」
嬴政沒有轉身。
「兩處合計多少人?」
李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驪山陵現有在冊民夫二十二萬,阿房宮在冊十一萬,加上看守和後勤輔工,合計三十五萬上下。」
「抽兩萬人出來夠不夠?」
「綽綽有餘。」李斯的聲音沉了下去。
「但陛下,驪山陵是大秦的國器。」
嬴政轉過身來。
「國器?」
「陛下的陵寢是王朝的根基象徵,停了等於向天下宣告皇帝不在乎身後事了。」
「六國舊貴族會怎麼看?百官會怎麼想?邊疆的匈奴呢?」
李斯的語速快了半分,這是他二十年裡極少出現的失態。
「他們會說大秦撐不住了,連陛下的墳都修不起了,他們會說陛下已經窮到了要拆自己陵墓的地步。」
嬴政看著他。
「說完了?」
李斯合上了嘴。
嬴政從條桌旁邊走過去,走到李斯面前站住,兩人相距不到三步。
「李斯,朕問你一件事。」
「臣在。」
「朕活著的時候,兩千萬人吃不飽飯。」
嬴政的聲音不重,每個字之間隔著半息的間距。
「死了之後陵墓修得再大,也是空棺。」
側殿裡安靜了。
銅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李斯的影子在牆面上微微搖擺。
「六國舊貴族怎麼看?」嬴政偏了偏頭。
「他們怎麼看朕什麼時候在乎過?」
李斯沒有接話。
「匈奴怎麼想?蒙恬在上郡帶著三十萬人守著,他們敢想什麼?」
嬴政走回條桌旁邊,手掌按在第一張圖紙上。
「關中三萬頃地在等水,冬小麥的播種窗口還剩十天。」
他的手從圖紙上移開,指著窗外的方向。
「行宮那邊有個人,用三根手指綁著炭條,畫了二十張詳圖。」
「她告訴朕,鄭國渠三十年後可能會潰壩。」
李斯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行宮的窗。燈還亮著。
「潰壩之後關中糧倉廢了,大秦跟著完。」嬴政收回手。
「朕修陵墓修了三十年,再修三十年陵墓也不會替朕種一粒粟米。」
「但兩萬人修八個月的渠,能保關中四萬頃良田再活一百年。」
嬴政走到條桌尾端,拿出一張空白紙和筆。
「朕的選擇很簡單。」
他蘸了墨。
詔。
驪山帝陵即日起全面停工。
阿房宮即日起全面停工。
兩處在冊民夫三十五萬人,除留守看護陵區必要人員外,其餘全部轉入鄭國渠改造工程與龍骨水車量產,由少府統一調配。
抗旨延誤者,以妨礙抗旱論處。
嬴政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
墨跡還沒幹透,他從腰間解下御印,在紙面右下角端端正正蓋了下去。
紅色的印記壓在白紙上,在銅燈的光里鮮明刺目。
嬴政把紙折好遞到李斯面前。
「天亮之前送到少府。」
李斯接過那張紙,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頓了一下。
「陛下。」李斯的聲音恢復了一些。
「臣有一句話要說。」
嬴政看著他。
「驪山陵停工的詔令一出,明天朝會上會炸。」
「朕知道。」
「不只是朝會,少府令管了三十年的陵墓工程,突然停下,相當於斷了他名流千史的路。」
李斯把紙貼身收進衣襟最裡層。
「工匠、監工、石材供應商、運輸隊伍,這些人吃了三十年的陵墓飯,一紙詔令斷了他們的飯碗,不會沒有反彈。」
嬴政的手擱在條桌上。
「但只要朕還活著,這秦的天便翻不了。」
「不管是誰,驪山是修給朕的,阿房宮也是朕下詔修的,他們就算有再大的不滿,也只能咽下去。
李斯抬起頭。
「他要是咽不下去呢?」
嬴政看著李斯的眼睛。
「那就換一個咽得下去的。」
李斯彎腰。
「臣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
李斯直起身等著。
「下發的不要說停工的原因。」
李斯愣了一下。
「不說原因?」
「只說停工轉入抗旱,不寫鄭國渠潰壩的事。」
嬴政的手從條桌上移開。
「鄭國渠三十年後會潰壩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百姓聽見潰壩兩個字會慌,舊貴族聽見潰壩兩個字會借題發揮。」
嬴政走到側殿門口。
「讓他們以為朕只是在抗旱,等渠修好了,等水車鋪開了,等關中糧倉滿了,他們回過頭看的時候,才會明白朕今晚做了什麼。」
李斯把腰彎到了最低。
「臣這就去。」
說完,李斯轉頭走出側殿。
走到台階中段的時候,他的步子慢了。
三十年。
驪山陵修了三十年。
他李斯親手參與了陵墓規制的制定。
三十年的心血,一張紙就停了。
李斯加快了腳步,消失在台階底下的月色里。
側殿內,嬴政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行宮正室。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