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寢殿內。
蕭何站在嬴政對面,將一本冊子放到了嬴政身前的案上。
「陛下,報廢的鐵鍤已經堆滿三個庫房了。」
嬴政沒回。
他的視線望向窗外。
十天。
李苒完成任務已經十天了。
大秦的水利也以一種極為迅速的軌跡成長。
成千上百台水車在大秦運轉著,將渾濁的河水源源不斷地送進地里。
「少府每天能修補多少?」
嬴政收回視線,望向對面的蕭何。
「調了四百個鐵匠日夜開爐,修補的速度連損壞的一成都趕不上。」
蕭何拿出另一張紙。
「馬上入冬了,地逐漸變得有些硬實。」
「鄭國渠第三段沉沙池的基坑挖到了底層的岩殼,鐵鍤鑿下去直接卷刃,也因此加快了報廢進度。」
蕭何朝旁邊招了下手。
殿旁一個內侍捧著個托盤走上前來。
托盤裡放著兩把斷掉的工具。
一把鐵鍤的邊緣翻卷得不成樣子,另一把生鐵钁頭從中間齊刷刷裂成兩半。
嬴政站起身,伸手拿起那把斷裂的生鐵钁頭。
他試著掰了一下,一小塊生鐵隨之落下。
太脆。
「庫存還剩多少工具?」嬴政把斷鐵扔回托盤。
「能調用的全調了。」
「按目前的損耗速度,最多還能撐半月。」
「半月後,鄭國渠全線七座沉沙池或將將面臨無工具可用的境地。」
話音剛落,李斯求見。
嬴政點頭召見後,還沒進門,兩人便聽到李斯的話從殿外傳來。
「陛下。」李斯走到案前站定,「臣已下令向各郡強征農具,但這批農具調運過來最快也要一月,工程等不起。」
大秦現在的器物,跟不上他嬴政的野心。
十萬民夫在渠底幹活,有水車供水,暫且有糧食填肚子。
現在卻卡在了挖泥的鐵鍤上。
「讓少府把修陵用剩下的重型石夯拉過去,砸碎岩殼再挖。」嬴政繞過案台,想了個一時之策。
「已經用上了。」
蕭何立刻回答。
「石夯太重,渠底淤泥雖然清空了,但地面濕滑,幾十個人拉一個石夯,一天砸不開三丈地。」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死局。
青銅太軟,生鐵太脆。
這就是兩千年前的工業極限。
「把北軍庫房裡的備用兵刃提出來。」
李斯和蕭何同時抬起頭。
蕭何率先勸阻。
「陛下,那是上郡三十萬大軍的備用軍械。」
「動了軍械,上郡的三十萬大軍拿什麼打仗?」
「兵刃鈍了可以再磨,鄭國渠的基坑停一天,關中的命脈就晚一天接通。」嬴政盯著李斯,「去提。」
李斯沒有立刻領命。
他權衡了一番利弊後開口。
「陛下,北軍軍械庫共有長戈兩萬,鐵劍八千。」
「若全部投入基坑鑿擊岩層,不出三日便會損毀過半。」
李斯在陳述當下的現狀。
「屆時若匈奴扣關,上郡恐怕......」
不等李斯說完,嬴政當即打斷。
「無妨,蕭何,先按朕說的辦。」
蕭何見勸不動嬴政,他也不再多說什麼,彎下腰去執行了。
李斯留在原地沒有動。
「你還有事?」嬴政看著他。
「陛下,今日卯時,關中縣學室的反饋送了過來。」李斯從懷裡掏出另一份簡報,「平民子弟入學數量激增,但由於各地先生數量嚴重不足,許多學室現在是幾百個孩童聽一個先生講課。」
「不光是關中,大秦各地或許也是如此。」
「讓淳于越去想辦法。」嬴政朝著殿外走去,「他手底下那麼多舊儒,整天在咸陽城裡閒著也是閒著,全給朕散到各郡去教書。」
「臣已經跟淳于越說了。」李斯跟上步伐,「只是有些舊儒不願去偏遠苦寒之地,尤其是北疆和百越。」
嬴政冷哼了一聲。
「不願意去?」嬴政停在門口,「告訴淳于越,不去教書的,直接發配去修長城,或者去鄭國渠挖泥。」
「看他們還願不願去。」
李斯把這條命令記在心裡,轉身退下。
南坊印書署的院子裡。
淳于越站在院中,手裡捧著剛剛裝訂好的新版《秦律》。
賀直頂著黑眼圈走過來。
「淳于博士,去各郡授課的先生名冊,您核定好了沒有?」
淳于越把《秦律》隨手放在案上。
「老夫已經把七十學宮所有能喘氣的門人都登記在冊了。」淳于越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但這些人大多嬌生,聽聞要去北疆,有好幾個甚至在家中裝病。」
聽聞此話,賀直把剛剛傳來的嬴政的口諭原封不動地傳達到淳于越耳中。
「陛下剛下旨意,不去教書的,統統發配去挖泥。」
淳于越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一瞬。
他轉頭看向鄭國渠的方向。
周青臣等人的下場歷歷在目。
「老夫知道了。」淳于越把袍袖攏緊,「就算綁,老夫也把他們綁上馬車。」
說完,淳于越便邁步走出印書署。
大秦的車輪碾壓過來,沒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
......
天色漸暗,嬴政獨自走進了小滿台。
他沒有點起太多的燈火,只端著一盞小號的銅燈走到最深處的木架前。
他把銅燈擱在旁邊的案上。
伸手取下放在最高層的那捲《祖龍計劃手冊》。
嬴政在案後坐下,將書放在了案上。
他翻到了第五頁。
005號,楚錚。
男,三十五歲。
江蘇蘇州人,冶金工程師。
攜帶物資欄里寫著幾個字:高爐圖紙與百鍊鋼法。
嬴政盯著「百鍊鋼法」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青銅,也知道生鐵。
大秦的生鐵極脆,一般碰到比較堅硬的東西就會崩裂。
所以大秦的兵器現在還是以青銅為主。
冶金工程師......
嬴政下意識的念了一遍。
他的預計存活時間是十五日左右。
李苒完成任務已有十天。
還有五天。
門外的秋風打在小滿台的門上,沉悶的聲音傳到嬴政耳中。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
砰的一聲,小滿台的木門被推開。
蒙毅站在門口,連行禮都顧不上了。
嬴政皺眉站起身,剛準備呵斥。
「陛下,少府急報。」蒙毅把懷中的紙遞上前,「第三段沉沙池基坑發生大面積塌方,底層岩殼斷裂,地下水倒灌!」
「三百名正在底部作業的民夫被埋在下面了。」
蒙毅的話中滿是焦急。
「連帶著下去探底的長公子也被埋到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