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跪在青石板上,嬴政的話從他頭頂傳來,他的身子頓時肉眼可見的抖起來。
「既然你覺得這是天怒。「
嬴政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那便替天行道。「
他抬起手,朝著殿側的玄甲衛一揮。
「來人,剝去陳敬衣冠,即刻發配鄭國渠第三段基坑。「
陳敬的臉刷地白了。
「給朕用手去搬石頭。「
兩名玄甲衛已經邁步上前。
鐵手扣上陳敬的肩頭,將他的烏紗拽落在地。
官服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陳敬張著嘴,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乾淨。
「陛下!臣……「
沒人聽。
玄甲衛架著他的兩條胳膊,拖行在青石板上。
陳敬的雙腳在地面上劃出兩道白痕,一直拖到殿門口。
殿門開了又合上。
拖行的聲音和哀嚎聲越來越遠,最終歸於安靜。
殿內頓時落針可聞。
百官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原本還準備附和的一些官員,他們的腰彎的更低了。
嬴政站在台階上,目光掃視群臣。
「朕再說一遍。「
「大秦的工程,只因技術而停,絕不因鬼神而停。「
「誰再敢拿天意說事,朕不介意多送幾個人去渠底。「
無人應答。
「散朝。「
百官魚貫退出前殿。
從這一日起,朝堂上再無一人敢將「天譴「二字說出口。
……
三日後。
關中各縣的馳道上,馬車絡繹不絕。
蕭何帶著從國庫和嬴政私庫中撥出的錢糧,親自趕往死難民夫的家中。
撫恤標準是嬴政親自定的。
折損一人,家中直接免兩年賦稅,另發粟米三十石。
一個婦人看著沉甸甸的粟米,她的眼角流出兩行清淚。
「他……走得值了。「
消息從櫟陽傳到高陵,從高陵傳到杜縣,從杜縣傳遍關中九縣。
大秦修渠死了人,陛下按打仗的規矩賠。
這個消息傳開之後,各縣的縣衙門口再次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縣衙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
扶蘇在第三段基坑已經待了整整三天。
嬴政將李苒的百年水策留給了扶蘇。
塌方區域的地質結構暴露出來之後,他才發現李苒當初標註的七個選點位置,其中兩個備選點就在塌方區往南三里處。
李苒在圖上標了一行字:若主選點遇不可抗力地質災害,可啟用備選點,此處岩層較薄且無明顯地下水脈交匯。
扶蘇蹲在渠岸邊,用竹竿在備選點一寸一寸地探底。
旁邊跟著兩個蕭何借調來的測量屬吏。
「這裡,岩層厚度比塌方點薄了將近一半。「
扶蘇把竹竿拔出來,看著竿尖上黏著的碎石。
「竹竿入土到這個位置的時候,沒有觸水。「
他站起來,把新選的定位點用麻繩圈了出來。
三天之內,重新選線完成。
但新的難題馬上就擺到了面前。
新選點的岩層雖然薄了,可大秦現有的工具依舊不夠硬。
前線每天送回來的損耗報告,讓所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鐵鍤日損兩百,生鐵钁頭日損一百五。
少府的鐵匠爐子燒了七天七夜,修補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
從各郡強征的農具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
扶蘇站在渠岸上看著坑底。
上千個民夫彎著腰,有的拿著殘缺不全的鐵鍬在摳岩面,有的乾脆用木棍和石塊往下鑿。
進度慢得讓人窒息。
一天下來,坑底只能往下掘進不到兩寸。
……
五日後。
咸陽宮寢殿。
嬴政坐在案後批著奏書,天漸漸暗了下來。
直到周圍的內侍將銅燈點亮後嬴政才抬起頭來。
看到外面的景色後,嬴政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在宮牆上。
大秦的紙鋪開了,書印出去了,水車在轉,渠在修。
但挖渠的鐵鍤斷了。
這是讓他最頭疼的一件事。
嬴政轉過身。
「蒙毅。」
簾外應了一聲。
「上林苑清場了沒有?」
蒙毅掀簾走進來。
「回陛下,上林苑東面空地已於今日午時全部清空,草墊也已鋪好。」
「原本的水車匠人也已全都已轉移至南坊,方圓五里內無人。」
嬴政走回案前。
「今夜子時,叫上夏無且,上林苑。」
嬴政的目光穿過帘布,落在甬道盡頭。
蒙毅彎腰。
「臣領命。」
子時。
上林苑東面空地。
月光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大半。
火把將原本漆黑的上林苑照亮。
蒙毅的親兵將周圍五里全都圍住。
嬴政站在行宮前。
蒙毅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秋末的夜風從北面翻過圍牆,帶著乾燥的涼意。
嬴政抬起頭,看著頭頂漆黑的夜空。
大秦需要更硬的鐵。
大秦需要鋼。
他在等。
空地上沒有任何聲響。
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嬴政負手而立,一動不動......